方掌柜说到洪主事那条线往下延伸的另一个出处时,语气重了一些,说有一笔账很特别,不是走布行那条路的,是走的一个旧有的私库编号,那个编号她拿出来查过,对应的是一个早年撤销的内廷小库,但账目还留着,有人一直在借这个编号走暗账,收款方没有实名,只有一个代号,是两个字——“旧部”。
旧部。
沈清禾把那两个字默在心里,没有立刻说出去。
旧部这个称法,不是普通商贾用的字眼,也不是户部账目里的常规代称,是军中或旧朝余脉才会用的说法,用来指那些跟随旧主的老人,现在出现在一本内廷暗账里,说明这条线不只是顾长渊或英亲王在操控,背后还有一批有来历的人,他们的钱在宫内走动,有人替他们打开过那道门。
方掌柜走后,沈清禾在书房里坐了半刻,把今日得到的几条线重新顺了一遍,把“旧部”和吴诲、祁顺、洪主事的位置在脑子里各放了一个点,看它们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时,莫离进来,低声说了一件意外的事。
今日一早,城西布行那处宅院附近,莫离让秋桃顺路绕过去看了看,秋桃去了茶摊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期间没有人进出,但茶摊老板无意间说了一句话,说昨天傍晚有个人来买茶,买完茶拿出来一枚腰牌问他认不认识,老板没认出来,但记得那腰牌背面刻的字,说是两个字,一个像“顺”,一个像“命”。
沈清禾手里的笔停下来,“老板说的是那个人的腰牌,还是那个人让他看的别人的腰牌?”
莫离想了想,“老板说,那个人拿出来问的时候,说是'刚捡到的,不认识是哪家的'。”
沈清禾把笔放下。
昨天傍晚,有人在城西布行附近拿着一枚刻着“顺”“命”字样的腰牌向人打听。那枚牌子的刻法,和她前日在清风茗门口捡到的那枚缺角牌子背面的暗记是同一种刻法,是北方军需系统的私铸惯例。
但那枚缺角牌子,现在在她手里。
也就是说,那个人拿的,不是她手里这一枚,是另一枚同样刻法的牌子,或者说,是同一套牌子里的另一个编号。
同一套牌子,说明是同一批人,但拿着牌子去城西布行附近打听的那个人,不一定是这批人内部的,也可能是在追这条线,就像她让莫离去城西茶摊看动静一样。
这件事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让莫离记下来,把茶摊老板描述那个人的外貌细节全部问清楚。
莫离出去了,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沈清禾把今日新增的这两条信息压进心里,脑子里那张图又多了两个点,但有一个点的位置,她目前还拿不准,城西布行附近那个打听腰牌的人,是谁的人,在查什么。
窗外廊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高虎的走法,比高虎轻,停在门口,敲了两下,进来的是王府西院一个小厮,脸色发白,说西角守夜的那个暗哨,今日交岗的时候没来,人找不着了。
沈清禾站起来。
西角那处,是她昨晚在沙盘上往前挪了半格的那颗碎石子的位置,是她起了疑的第一个点。
那个暗哨昨晚延迟换岗,今日交岗时失踪.如果对方拿到了那份有西角假标记的图,并且按那份图去核验,发现西角的位置是假的,那这个暗哨很可能就是被对方找上了,或者他本人就是那条传递的线头,暴露了之后被自己人灭口。
她让那个小厮先退出去,没有声张,在书房里站了片刻,把手搭在窗沿上,外头院子里秋风卷着几片残叶打过廊下,又落下去。
四份假图,有一份已经起了作用,但起作用的代价,是一个人失踪了,而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是被灭口还是已经逃走。
内鬼还没有走出那张网,但网已经有人开始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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