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在偏厅里坐到了四更天,桌上的灯芯烧了两截,高虎换了一次灯油,莫离守在角落里没有动。
城郊庄子。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压着,像一块烧热的石头,搁在那里不上不下。告假的侍郎去见了礼亲王府的二管家,见面地点是柳姨娘被安置的庄子,这件事,可以是巧合,可以是借道,也可以是那处庄子本身就是一个中转的地方,一个她此前没有想到的节点。
她让高虎去查那处庄子的地契,查是谁的名字,查庄子上除了柳姨娘之外还住着什么人,查近三个月来有没有外人进出的记录。高虎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沈清禾起身,在偏厅里走了两步,把今日所有的线重新捋了一遍。
翰林院编修被单独押着,荷包上的三爪纹说明他和礼亲王府有关联,但他为什么要送那封信,送信是为了提醒她,还是为了催她,这件事还没有答案。天牢里那个“如厕”的人还关着,没有审,但他那半刻钟去了哪里,是这条线上最要紧的一个缺口。沈文元的批文是真印,三次跑腿,礼亲王府先备了单子,三日后批文才过去,这中间三日,是谁在中间传话,是谁说动了沈文元,这件事户部尚书没有说,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敢说。
还有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是写给亳州的,写到一半人被带走了。
她在案边重新坐下,把那封没写完的信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信里写的是什么,谢厌舟辨认了笔迹,但笔迹是谁的,她还没有得到回话。她让莫离去催一声,莫离出了门。
天色在五更前后开始泛白,高虎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查出来的东西,说那处城郊庄子的地契,名义上挂的是沈文元的名字,但三年前曾经过一次转手,中间经手的牙行,和礼亲王府有过往来记录,转手之后地契重新落回沈文元名下,但庄子上多了两个“帮佣”,是礼亲王府的人安插进去的,一直住到现在。
礼亲王府的人,住在柳姨娘旁边,住了三年。
沈清禾把这个细节压下去,问那两个帮佣现在是否还在庄子上。高虎说,昨夜抓人的时候,庄子不在名单里,没有人去,那两个人应当还在。
沈清禾说:“今日一早,让人去把那两个帮佣带来,不要惊动柳姨娘,悄悄带,带来之后单独关押,不要让他们和天牢里的人有任何接触。”
高虎应声,又说了一件事,地契旁边附着一份庄子的人员记录,是牙行当年存档的,记录里有一个名字,是那位告假侍郎的小舅子,三年前曾以“访友”为由在庄子上住过五日。
五日。沈清禾把这个数字和“三次跑腿”放在一起,心里那条线又往前推了一截。告假侍郎的小舅子,三年前住在庄子上,三年后告假侍郎去见礼亲王府二管家,见面地点还是这处庄子,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早就铺好的线,只是她之前没有看见这处庄子。
莫离回来了,带了谢厌舟的回话,说那封没写完的信,笔迹是礼亲王独子的贴身幕僚,此人现在人在亳州,跟着礼亲王独子一起进了城门。
礼亲王独子的幕僚,在亳州城里,写了一封没写完的信,信是写给京城的,写到一半人被带走了。
沈清禾在那盏灯旁坐着,把这件事想了一刻。礼亲王独子进了亳州,城门关着,霍婉宁的三千兵在城里,三万石粮食下落不明,亳州那边的局,比她此前预估的更难动,因为礼亲王独子和霍婉宁是绑在一起的,动一个,另一个就会有反应。
但那封没写完的信,说明礼亲王独子在亳州城里,并不是完全安稳的。他的幕僚要往京城送信,说明他们还在等京城这边的消息,还在等一个信号。
信号没有来,信使被截了,玉牌在她手里。
她让高虎去把那个信使再提来,不是审,只是问一件事,那封信,原本是送给谁的。
高虎去了。沈清禾起身,往窗边走了两步,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动着,枝条上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摇了两下,没有落。
高虎回来得很快,说信使开口了,说那封信原本是送给一个在京城内务府当差的人,那个人的名字,信使说了,是内务府的一个主事。
内务府的主事。
沈清禾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想起高虎当日拿来的那份人员记录,申时末进存档库取了东西,酉时初出来的,正是内务府的一个主事。
那个主事,申时末进了存档库,酉时初出来,出来之后不久,翰林院编修在那段宫道上“折返取书”,信筒出现在宫墙角落。
这两件事,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个动作。
主事进存档库,是取东西,也是放东西,他把信筒放在了宫墙角落,翰林院编修是来取信的,不是来送信的。翰林院编修拿到了信筒里的内容,才知道沈文元招了,才仓促写了那四个字,重新放进信筒,留在原处,等她的人来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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