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没有认亲的狂喜，没有诉苦的埋怨。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打磨后的通透与疏离。
苏季同常年在政研室工作，心思极其敏锐。
他看着苏曼这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此言一出，吴佩兰的哭声戛然而止，苏山眠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曼。
苏曼没有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
“五天前，在南城公园的假山后面。我大伯母拦住苏静雅要三百块钱和工业券给儿子凑彩礼，用当年换婴的真相威胁她。”
“我当时就在假山后，听得一清二楚。”
苏家人彻底愣住了。
五天前！
吴佩兰脸色惨白，声音发着颤。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来大院找我们？哪怕是托人带个话，或者直接去报社找你爸也行啊！”
这可是干部家庭！
只要认祖归宗，苏家的人脉能帮着苏曼解决不少问题。
就说苏记的名声，至少能再上一个高度。
分残忍的清醒。“找你们干什么呢？”苏曼扯了扯嘴角，笑得十分理智，甚至带着几
“苏主编，吴干事。”她没有叫爸妈，这两个称呼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家父母的心尖上。
“我理解你们丢了亲生女儿的痛苦，也知道你们也是当年的受害者。”
苏曼拉开椅子，从容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今年二十岁了。七岁那年，我因为做糊了一锅棒子面糊糊，被人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罚跪到昏死过去。”
“九岁那年，我穿着单衣，在结冰的河水里给全家洗衣服，手上生满冻疮烂到见骨。”
苏曼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在那些吃不饱饭、挨着烧火棍毒打的日夜里，我曾经在心里绝望地喊过无数次‘爸妈’，幻想着有人能来救我。”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吴佩兰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心痛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苏山眠更是沉着脸，眼底翻涌着痛楚。
“等我好不容易熬大了，离开那个牢狱，靠着头脑进了红旗食品厂，靠自己挣出了一份属于我自己的尊严和底气。”
苏曼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语气却无比平静。
“现在，我有疼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儿子，有我一手打拼下来的苏记食品。”
“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再介入一段未知的关系中。”
苏曼站起身，目光澄澈地直视着他们。
“所以，我很抱歉，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也不能如你们所想的那样，接受你们。”
“我不想破坏现在平静的生活，更不想去处理那些烂麻一团的亲戚关系。”
“今天你们能来，能把真相查清楚，证明你们是明理的人。但是我没办法跟你们回去，当一个好女儿。”
苏曼语气坚决，“抱歉。”
最后两个字出口，堂屋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家三人怎么也没想到，苏曼会如此干脆的拒绝认亲的要求。
即使知道苏家的存在，可以让她以后的事业事半功倍。
但她不稀罕。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要苏家赔偿，也没有哭闹着要把苏静雅赶出去。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又理智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这种不要任何施舍的自尊，反而让苏家人心里更加羞愧难当、痛如刀割。
“曼曼……”吴佩兰想要去抓苏曼的手，却最终停在半空，颓然地收了回来。
她知道，这二十年的隔阂，绝不是几张票证和几滴眼泪就能填平的。
苏季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站直了身子。
“苏厂长，我们明白了。”
苏季同改了口，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尊重与心疼。
“我们不会打着亲情的旗号来绑架你的生活。但以后，如果厂里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政研室找我，我永远是你大哥。”
苏山眠有些秃废，他没想到，女儿压根不想认他们。
他心里难受，但却尊重苏曼的解决。
“孩子，你不认我们，是我们的问题。但苏家欠你一句对不起，是我们弄丢了你。”
三人没有死缠烂打，吴佩兰本来是想要把钱票留下的，但苏曼不想收，最后，她只能把东西带走。
踏出四合院的时候，吴佩兰只觉得一颗心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难受的喘不过气。
走出大耳胡同，秋风一吹，吴佩兰紧紧抓住苏山眠的胳膊，原本悲痛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刻骨的恨意。
“老苏……我的亲闺女连句妈都不肯叫我，全都是被那两个畜生给害的！”
吴佩兰咬着牙，恨不得把满口的牙咬碎。
“苏建平！吕秋菊！他们把亲生女儿换来享福，把咱们闺女往死里磋磨的畜生！我们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季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寒芒。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冷声说道。
“妈，对付这种人渣，不用你动手。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早在来之前，苏季同就让人去帮忙调查苏建平和吕秋菊的动向了。
这两个害他妹妹吃了二十年苦的人渣，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苏山眠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他表面斯文，但绝对不是吃亏的主。
尤其是得罪他的人，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对于大儿子，他一向不用操心，只是这次的事情有些特别，他还是提醒一句。
“不要做的太过分，一切事情有法律。”
他们苏家想要对付偷孩子的贼，有的是法子，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苏季同斯文一笑：“爸，你放心，我不会自己动手的。”
那两个人，还不值得他脏了自己手。
此时。
招待所。
苏建平和吕秋菊收拾好东西，准备直接去车站。
三天前，他们拿到了苏静雅送来的车票，要不是这招待所是苏静雅给的钱，他们还真舍不得住这么久。
这几天，两个人吃吃喝喝玩玩，别说，还真潇洒了一把。
果然，当初把女儿换过来，是他们最明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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