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路第二招待所。
二楼最里侧的房间内。
吕秋菊动作麻利地将招待所配发的一小块肥皂、半卷草纸,连同喝水用的两个缺角搪瓷茶缸,一股脑儿全塞进带来的碎花包袱皮里。
“他爹,动作快点!车票是今天中午的。静雅那死丫头给的钱票足够咱们回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
吕秋菊摸着贴身里衣缝着的一沓大团结和全国粮票,满是横肉的脸上笑开了花。
苏建平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眼里透着算计的精光。
“这趟京市没白来!亲闺女在城里吃香喝辣,以后咱们没钱了,买张车票再来找她要就是了!”
两人背起大包小包,美滋滋地离开招待所,直奔火车站。
招待所外面。
苏季同被好朋友带了过来。
他这个人虽然斯文,出身书香门第,但以前交朋友,可是什么道上的都有。
就他拜托打听消息的两个朋友,就是京市里面的混混。
别看人家是混混,可打听消息这一块,没人比他们更快。
苏季同提供了招待所,他们半天就把事情打听清楚了。
那对乡下来的夫妻两个,在招待所住了半个多月了,买的今天的车票,准备离开了。
至于招待所的费用,都是苏静雅掏的钱。
他们是朋友,听到苏静雅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叫阿三的拍了拍苏季同的肩膀,一脸八卦。
“怎么回事,你妹怎么会给他们掏招待所的钱,十几块钱呢!这是你们家亲戚?”
要不是亲戚,他都想不到苏静雅为什么这么做。
苏季同听到这话,脸色难看得厉害,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苏静雅不是我亲妹,是被人恶意调换了,让你们调查的人,就是苏静雅亲生父母,我妹就是被他们换走的。”
苏季同短短几句话,爆出来的瓜一个比一个大,直接把身边两个人都听傻了。
“我草,这两个人这么丧良心,居然把咱妹换走了?”
难怪他们从小就不喜欢苏静雅,原来不是亲生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三个人还不是好朋友,苏季同找他们打架,就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苏静雅长得丑。
合着,她真不是苏家亲生的。
阿三觉得自己当初那一拳挨的是真冤枉。
旁边丁胖子也忍不住调侃:“我就说,她从小跟你家人长得就不像,原来不是亲生的,这下合理了。”
丁胖子和阿三一样,不喜欢苏静雅。
因为苏静雅看人的时候,总是眼高于顶,好像他们是什么垃圾一样。
三个人说着话,苏季同见吕秋菊夫妻两个走远,才一脸认真地开口。
“他们敢换走我妹妹,还没付出代价,你们想办法,把人留下。”
阿三和丁胖子看着苏季同推眼镜的动作,身子跟着抖了抖。
每次苏季同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火车站。
苏建平和吕秋菊跌跌撞撞地往里挤,也根本没注意身边什么人。
等他们掏车票的时候,才发现车票没了。
“我的老天爷啊!!”
售票大厅前,吕秋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她原本鼓囊囊的贴身里衣,不知什么时候被小偷用刀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冷风直往怀里灌,里面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全国粮票,全都没了影子!
“你嚎丧什么!车票还在不在?!”苏建平浑身冒冷汗,赶紧去翻自己的布兜。
下一秒,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没了,全没了。
不仅钱和粮票被摸得一干二净,连那两张今天中午回乡下的火车票,也跟着不翼而飞!
没有钱,没有粮票,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市,他们连个肉包子都买不起,更别提坐两分钱一趟的公交车了。
“天杀的贼啊!要了我的老命了……”
吕秋菊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工作人员过来询问了情况,最后也表示很无奈。
她们连嫌疑人都没有,压根无处调查。
一般这种小偷,得手之后就溜走了,就是报案也没用。
只能让两人自认倒霉。
苏建平和吕秋菊本来就没什么见识,当初换孩子,算是他们做过最大胆的事情。
他们见工作人员这么说,只能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发现没什么用,只能灰溜溜地背着沉甸甸的破包袱,往招待所走,企图先回去躲一躲。
从火车站到招待所,足足有十几里路。
秋老虎的尾巴晒得厉害,两人又饿又渴。
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之前贪便宜顺走的搪瓷茶缸此刻硌得后背生疼。
整整走了四个小时。
等他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招待所门口时。
吕秋菊的脚底已经磨出了五六个血泡,鞋底都快磨穿了,苏建平更是累得直喘粗气,连旱烟杆都拿不稳。
“快……快扶我进去喝口水……”吕秋菊惨白着脸,刚把脚迈进招待所的大门。
“干什么的?出去出去!”前台的招待员大姐眼皮一翻,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拦在门外。
“同志,我们是二楼204的……”苏建平扯出一个讨好的干笑。
“204?你们中午十二点就已经到期退房了!”
招待员满脸嫌弃地看着这两个灰头土脸、活像叫花子的人。
“现在那屋已经安排给别的出差干部了。想住?拿介绍信和钱票来重新登记!”
“我们……我们钱被偷了,同志,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大堂坐一会儿,或者让我们去那屋把我们落下的……”吕秋菊急得想往里挤。
“没钱?没钱还想住招待所?当这里是救助站啊!”招待员厉声打断,招手叫来旁边两个粗壮的保卫干事。
“把这俩盲流赶出去!别脏了咱们招待所的地段!”
“哎哟!别推我!”
在吕秋菊的痛呼声中,两人连同他们那装满破烂的碎花包袱,被毫不留情地轰下了台阶,重重地摔在了路边。
一整天了,苏建平和吕秋菊为了省钱,就啃了两个窝窝头。
此刻,两人又渴又饿,瘫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京市街道,肚子里发出饥饿的咕噜声。
钱没了,票没了,房子到期了,今天晚上睡哪都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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