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崇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踱到台阶下方,仰着脖子左看右看。
“王爷花这么大手笔翻新,莫非是要在府里藏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
“下官是好心提醒一句,京中风言风语多,王爷小心隔墙有耳呀。”
圆圆的小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她的心声飘了出来。
【呜,臭死啦!】
【臭臭老李身上全是泥巴味和铁锈味!】
【他昨天晚上肯定又去挖什么乱石岗了!】
【呸呸呸,大坏蛋,圆圆再也不想闻到他的味道了!】
段怀远的嘴角线条绷了一下,没有看圆圆。
他依旧负着手,目光越过李崇义的头顶,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牛车队。
李崇义等了几息,没等到回话,笑容僵了半分。
“王爷?”
段怀远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从背后缓缓抬起,袖口垂下的衣料纹丝未动,但一道看不见的劲风已经从指尖射了出去。
那股力道越过李崇义的肩头,准确无误地钻进停在街边的李家马车底部。
噗通、噗通、噗通。
三个人影从车底被拽了出来,像三只被揪住后颈皮的老鼠,在地上滚了几圈。
全场哗然。
围观的百姓和权贵们纷纷伸长脖子。
陈虎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大步流星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三人五花大绑,绳结打得又密又紧。
他拎着最前面那个人的后领,走到李崇义跟前,咧嘴一笑。
“李侍郎,您家的人怎么喜欢趴在自己车底下啊,掉下来怎么办?还给您。”
他把绑好的人往李崇义脚边一丢。
“不过下回再来,我可不保证还有活的给您捡回来。”
陈虎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两分。
“李大人也小心着点自个儿的性命,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别一不小心被什么人给害喽。”
李崇义的脸在三息之内从红转青,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他的牙关咬得极紧,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段怀远方才那一手,轻描淡写得跟拂落肩头灰尘一般,可劲风所到之处,地砖都裂了一条缝。
这份修为,比三个月前更强了不止一筹。
李崇义攥紧了拳头,袖子里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还是弯下腰把那三个废物拖起来,塞回马车。
“告辞。”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拂袖上车。
马车疾驰而去,车轮溅起一片泥点。
圆圆仰着头,糖炒栗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爹爹好厉害!”
她两只小手啪啪拍着段怀远的小腿。
“一下子就把耗子赶跑了!”
段青南从工地那边走过来,银面具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木屑,枪靠在肩膀上。
“父王,李崇义昨夜的行踪查到了。”
段怀远微微侧头。
段青南压低声音。
“他果然去了城外乱石岗,空手而回。”
段怀远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远处正被推平的旧地基上。
“他在找老鸦山的备用据点。”
“让他找。”
暮色渐沉,金丝楠木的清香弥漫了整座王府。
新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方方正正的,占了原来寿安堂三倍的面积。
陈虎在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三个大字:听雪阁。
段怀远抱起圆圆,走到那片崭新的夯土地面前。
晚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圆圆。”
“嗯?”
“三个月后,这里会种满你娘亲最爱的寒梅。”
圆圆眨了眨眼睛,把脸埋进段怀远的脖颈里。
“那娘亲回来的时候,梅花开了没有呀?”
段怀远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回答。
院墙外,一只灰鸽扑扇着翅膀飞向北方。
……
暗红色的大内牛车碾过朱雀大街的积雪,车轮声闷沉沉的,像一只倦怠的老猫在打盹。
圆圆穿了件大红锦缎袄子,裹得跟个年画娃娃,整个人窝在段怀远怀里,怀中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小金子被留在了府里,临走前冲马车嗷嗷叫了三声。
苏红驾着车,声音从帘外传来。
“王爷,宫门口已经换了新面孔,不是李德全那批人。”
段怀远嗯了一声,手掌按在圆圆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揉了两下。
“圆圆。”
“嗯?”
圆圆仰起脸,嘴角还沾着糕渣。
“进了宫,谁给你吃的东西都不许接。”
“圆圆知道。”
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大老鼠家的东西都臭臭的,圆圆才不要呢。”
牛车在朱雀桥畔停住了。
陈虎从车辕跳下来,掀开侧帘,低声禀报。
“王爷,前头是皇后仪仗。”
段怀远抱起圆圆下了车,藏蓝常服的衣摆拂过积雪。
桥栏边站着一个清瘦的妇人,素色鹤氅衬得面色更加苍白,鬓角的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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