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子弓着腰从回廊尽头小跑过来,绣着暗纹的袖摆险些扫到地砖。
“段王爷,奴才在这儿候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从袖笼里抽出一只描金漆盒,盖子揭开,六颗裹了桂花蜜的杏脯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备的,说小郡主爱吃甜口。”
漆盒凑到圆圆跟前,杏脯上头的蜜糖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亮。
小海子把声音拖得又细又长。
“小郡主这趟跟王爷出去祈福,在山上好玩不好玩呀?有没有见着什么稀罕物件?”
圆圆的鼻翼扇了两下。
【呜!】
【这个尖嗓子叔叔的蜜饯上头一股子药渣味,底下还压着大老鼠的手指印!】
【大老鼠摸过的东西,圆圆打死也不吃!】
段怀远右手轻轻按了一下圆圆的后背。
圆圆把脸扭向另一边,两只胖手捂住肚子。
“圆圆吃饱了,不要。”
小海子的笑容挂在脸上进退不得,漆盒举了三息,默默收回袖中。
“小郡主在山上住了这些日子,瞧这气色,白里透红的,可真好。”
他换了个话头往里探。
“听说北边的古寺灵验得很呐,有没有碰上什么高僧大德呀?”
圆圆抬起脑袋看了段怀远一眼。
段怀远替她接了这句。
“犬女年幼贪睡,到了庙里不是啃糕就是打盹,连门都懒得迈,劳公公费心了。”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
“陛下在何处?”
小海子的笑意退了半分,侧身弯腰引路。
“御书房恭候王爷大驾。”
一行人穿过两道宫门,沿着东面回廊走了百来步。
圆圆趴在段怀远肩头,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这条路上全是尖嗓子叔叔的脚印味,来来回回走了十好几趟。】
【大老鼠让他在外面堵圆圆套话呢!】
【哼,圆圆才没那么笨!】
段怀远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的屁股,意思是安静。
御书房的门开了半扇。
里头的光线被厚实的帷幔压得暗沉沉的,炭火烧得极旺,安息香的味道混着热气涌了出来。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
圆圆一抬眼就瞧见了他。
【呀!】
【大老鼠的脸怎么变黄了?上次见面还是白的呢!】
【浑身的死气比上回又浓了一大圈,头顶那团黑疙瘩都快滴下来了!】
【是不是因为圆圆把那个骨头椅子啃了一口,大老鼠就变丑啦?】
【嘻嘻,该!】
段怀远脚步微滞,右臂收紧,躬身行礼。
“臣段怀远携小女叩见陛下。”
皇帝从折子后头抬起脸来。
那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蜡黄,眼窝深陷,太阳穴上青筋隐约跳动。
他看了段怀远两息,又看了圆圆两息。
“起来。”
嗓音比三个月前粗哑了不止一截。
“段爱卿这一趟祈福,把朕的小郡主养胖了。”
他抬了抬手。
“把孩子放下来,让朕瞧瞧。”
段怀远没有松手。
“犬女在山上野惯了,认生怕人,倘若冲撞了陛下,臣万死难辞。”
皇帝的手悬在半空,笑了一声,缩了回去。
“你这做父亲的也太仔细了。”
他端起案上的药碗抿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朕听闻你此番去的那座古寺颇有来头,香火灵验,连陈年旧疾都能调理?”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慢慢地转过来。
“朕近来精神不济,段爱卿可曾在寺中求得什么延年调养的方子?”
段怀远低下头,声音恳切。
“回陛下,臣此番带小女出城,实是家中太君缠绵病榻,太医院束手无策。”
他顿了一下。
“臣不得已才去山上寺庙借一借佛门清净之气,于药石一道,臣一介领兵的粗人,当真是两眼一抹黑。”
皇帝盯着他看了五息。
“老太君的身子可好些了?”
“只是勉强养着,身子比之从前大不如了。”
段怀远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疲惫。
“臣这趟回来,正打算去民间神医处再请几位过府会诊。”
皇帝放下药碗,指尖在龙案上敲了三下。
“朕记得那座寺庙在京郊北山一带。”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北山附近,前朝时曾有不少皇室宗亲的别院行宫,段爱卿在山上这些日子,可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段怀远的脊背绷了一瞬。
这话问的是七皇子。
“山中荒凉,寺庙里只剩几个年迈的老僧,犬女倒是日日缠着和尚讨斋饭吃。”
他苦笑了一声。
“特别的人倒是没见着,就是小女一顿能吃五碗斋饭,把老僧们的口粮吃了个精光。”
圆圆在段怀远怀里挺起小胸脯,配合得浑然天成。
“圆圆还吃了十个大馒头!”
皇帝的目光落在圆圆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蛋上,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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