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莞尔。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继续拨弄着灯芯。
火苗在她指尖下跳了几跳，燃得更旺了些，暖黄光晕铺散开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亭见她不说话，又悄悄凑近半步，压低声线道：“姐姐，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大哥这个人吧，别看他平日里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实则性子执拗的很，有时候较起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远的不说，就说这次纳妾的事，我和母亲早就劝过他好几次，他半句听不进去，始终觉得自己没错，今日被姐姐当众一番直言驳斥，我瞧他脸色都青了，怕是这辈子没被人这样不留情面骂过！”
他说着，险些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连忙捂住嘴，强装出一副端正神色，可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快意终究还是流露无遗。
褚玉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油灯往桌案中央推了推，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温声道：“行了，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
沈亭应了一声，乖乖地在那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却总是忍不住，悄悄往褚玉脸上瞟去。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烛火摇曳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面上，忽长忽短，轻轻晃动。
侍女轻步入内，奉上一壶温热茶汤，而后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褚玉在沈亭对面坐下，提壶为二人各斟一盏清茶，这才抬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道：“说起此事，我倒有些好奇，先前舅母遣了好几拨人去劝你兄长回府，却都无功而返，可你今日一去，便能将他劝回，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
沈亭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般，撅了撅嘴，语气里满是委屈道：“哎，别提了！我一进门，还没开口呢，他就知道我的来意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说什么他的事不用我管，让我赶紧回去，别多管闲事。”
他模仿着他大哥的语气，压低声音，板起眉眼，端出一副冷肃的模样，瞧着倒真有几分沈宣的架势。
“我当时就说，你以为我愿意来啊？还不是娘逼我来的，娘说了，若是不能把你请回去，便让我也不必回府了！”
褚玉顺势追问道：“那后来呢？他就同意了？”
沈亭自嘲似的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从小到大，他就没把我这个弟弟放在眼里过，别说撒泼打滚了，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松口的！”
褚玉眸光微动，“那为何……”
沈亭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出缘由，“是周潆。”
原来，正当兄弟二人为了回府一事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里屋的周潆缓步走了出来。
她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凑近沈宣身侧，轻声细语地劝了几句，无非是说老夫人寿辰在即，他身为沈家长孙，理当回府出席，否则传出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之类的话，完了还说她这边不需要他陪着，让他安心回府便是。
沈亭说到这里，不由摊手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然后大哥就答应了，就那么几句话，比我和娘磨破了嘴皮子都管用！”
“原来如此。”
褚玉听完，心里也颇有些意外。
“说起来，这位周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亭歪头想了想，“她啊……”
“她性子素来内敛安静，平日寡言少语，从不爱出风头。大抵是寄人篱下的缘故，她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未听说与谁起过争执，在长辈面前更是十分孝顺懂事，从不搬弄是非，府里的下人都夸她是个好相处的人。”
说罢，他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她平日常与蓉儿妹妹一同读书习字，二人年岁相近、性情相投，相处得如同亲姐妹一般，偶尔见了我，也会唤一声二哥哥，日子久了，我都习惯了把她当自家妹妹看待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般老实安分的一个人，竟然会和大哥做出那种事……”
回忆起事发当天的情形，沈亭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娘发那么大的火，幸好嫂嫂当时外出散心，不在府中，不然若是吓出个好歹来，惊扰了腹中胎儿，那可真是造孽了。”
褚玉略微垂眸，心底反复琢磨着沈亭所说的种种讯息。
她并不认得周潆，先前听了张氏的描述，还以为她和颜绾一样，是那种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可如今听沈亭这么一说，倒觉得这个周姑娘，和她想象中的似乎有些不一样。
按理说，她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能被沈家收留庇护，过上世家小姐一般安稳体面的日子，应该格外珍惜才是。
以沈家的门第名望，日后必然会为她择一门匹配的好亲事，安稳顺遂过完一生，根本无需铤而走险，去给自己搏什么前程。
可她却偏偏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与沈宣这个有妇之夫厮混在一起，她到底图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她选择的是沈亭，都比选择沈宣要好收场得多。
沈亭好歹尚未娶妻，即便是纳个妾，也不过是寻常的后宅之事，绝不会闹出和离这种惊天动地的动静来。
可她偏偏选了沈宣。
一个有妻有子，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长房长孙。
褚玉心底满是疑惑，全然猜不透她的心思。
难不成，她与沈宣之间，当真是所谓的情根深种，非彼此不可？
正当褚玉暗自思忖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二公子，大夫人请您前去正院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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