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沈亭瞬间便蔫了神色,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他起身站定,依依不舍地望向褚玉,“姐姐,那我先过去了。”
褚玉温和一笑,微微颔首道:“去吧,莫让舅母等急了。”
沈亭应了一声,抬步朝着门口走去。
可走了没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来,唇瓣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几番犹豫之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朝着褚玉挥了挥手,便大步跨出了门槛。
廊外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少年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廊外的夜色里。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褚玉独坐灯前,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交织。
——
翌日,天色微明,褚玉便早早起身梳洗,照例往张氏院里去了。
这几日,沈府上下为老夫人寿宴忙得不可开交,张氏身边更是离不了人,褚玉虽帮不上大忙,但打打下手,分担些细碎事务却是绰绰有余的。
可今日,褚玉却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分拨银两时,竟记错了一笔不小的款项。
幸而经手的管事是个谨慎人,很快发觉数目对不上,及时出言提醒,这才没有酿成大错。
张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她是连日操劳,疲惫过度,遂放下手中账册,语气温和体恤道:“玉儿可是昨夜没睡好?左右眼下并无急事,你且先回院歇息,不必硬撑着。”
褚玉原本有些过意不去,但想着自己这般状态,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打理事务,只怕会添更多乱子,遂向张氏请了辞,将手头的活计交接妥当后,便独自返回了丹枫馆。
院中格外寂静,唯闻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的簌簌轻响。
褚玉让侍女打了盆凉水来,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清冽的寒意透过面颊渗入心底,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纷乱,这才让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了几分。
她用帕子拭净了面上的水痕,便捧了茶临窗静坐,望着院中的景致出神。
其实,她今日之所以心神不宁,并非疲累所致,而是心里惦记着一件极重要的事。
根据前世的记忆,今日,便是太子被废的日子。
圣旨一下,昔日的储君便会彻底跌落云端,沦为庶人。
从此半生荣光,万丈前程,尽皆付诸东流。
随之而来的,便是朝野震荡,人心惶惶,无数人的命运将在这场风波中起落浮沉。
河间地处北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这场变故,至少还要三五日方能传至此处。
沈府上下依旧在为老夫人的寿辰忙碌,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对这场即将席卷大半个天下的风暴全然不知。
褚玉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遍染金红的枫树,眸光恍惚,心绪沉沉。
此刻,她身处河间,远离京城,尚能偷得几日安稳。
可等回到京城,等待她的便会是数不清的风波杂事。
朝堂的局势需静观其变、亲骨肉的去向需细细追查、与谢泽的和离事宜需稳步推进、还有母亲的身体、弟弟的前程……桩桩件件纷乱如麻,牵一发而动全身,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片刻不敢松懈。
正当她暗自沉吟之际,霁月忽然走了进来,那张素来沉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和严肃。
她在褚玉面前站定,压低声音禀道:“少夫人,光风刚刚回府,说是有重要的事,需即刻面禀。”
褚玉闻言,原本纷乱的心绪彻底归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吩咐道:“好,让他来见我。”
霁月点头应下,转身出了屋子。
褚玉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正了正衣襟,整个人坐得更端正了些,目光沉沉望向门外,静静等待着。
光风是她的侍卫,也是她在暗处的耳目。
来到河间后,考虑到有霁月贴身护她周全已是足够,褚玉便安排光风每日外出,借采买之名,游走于驿站、酒楼、城门等消息混杂之地打探消息,只为第一时间获知京城的动向。
她知道,太子被废的消息虽然一时半会儿传不到河间,但其他方面的风吹草动,却可能先一步抵达。
她眼下能做的,便是赶在消息传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以便在风暴来临之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前世她身处内宅,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加之谢泽也从来不会同她多说,所以她只能从零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许多事情的全貌。
可这一世不同了。
山雨欲来,风波将至,若想在这动荡的世道下安身立命,她必须尽自己所能去洞悉朝堂局势,哪些人该争取,哪些人该远离,哪些事可以利用,哪些事必须避开,她都必须做到心中有数,谋定而后动。
故而这些时日,她虽然明面上在帮张氏打理内宅琐事,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在这个紧要关头,光风忽然入府求见,必定是打探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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