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寿宴上,沈亭没见到嫂嫂乔漪的身影,心下疑惑,便趁着宴席间隙,悄悄跑去问了张氏。
张氏只道是乔漪昨夜动了胎气,仓促早产,产后身子亏虚过重,无力起身赴宴,便只能在院中静养。
沈亭闻言心中震惊,想着嫂嫂的身子素来康健,按理说不该出这样的事,且他听说妇人生产往往是头胎最为凶险,嫂嫂此番已经是第三胎了,怎么反倒闹出这般凶险的变故?便追问张氏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然而张氏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褚玉身边的白露夜里匆匆来报,说少夫人腹痛不止,似有早产的征兆,她才连夜匆忙赶往了丹枫馆。
后来孩子平安落地,她本想细问褚玉昨晚的详情,却不想她竟忽然力竭昏倒,至今未醒,便也没有来得及问。
沈亭一听褚玉昏倒了,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恨不得立刻飞到丹枫馆去见她。
可当时寿宴仪式才刚开始,礼数未完,宴席未开,他身为晚辈,自然不能擅自离席,只得硬生生捱到宴席过半,才借着更衣的由头,匆匆抽身离席,一路小跑着赶来了丹枫馆。
此刻见褚玉安然无恙地坐在面前,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稳稳落地,这才有余暇回转心神,询问起乔漪早产的事。
褚玉闻言,心底不由得犹豫起来。
她到底该不该将实情告诉沈亭?
沈宣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兄长竟然试图杀害身怀六甲的嫂嫂,不知能否承受得住这份打击?
可褚玉转念一想,沈亭毕竟是沈家人,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与其让他从旁人口中听到些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流言,倒不如由自己先向他透露几分实情,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斟酌再三,褚玉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和道:“昨夜,你兄长曾来过丹枫馆,与你嫂嫂单独谈了几句话,两人言语间起了些争执,你嫂嫂一时情绪激动,这才……动了胎气。”
她刻意隐去了沈宣掐住乔漪脖子、试图置她于死地的事,只将事端归结为寻常的夫妻争执,这样既能解释乔漪为何动了胎气,又不至于让沈亭受到太大的惊吓。
至于具体的细节,还是等张氏这个做母亲的寻个合适的时机,亲口告诉他为好。
沈亭听了,先是神色恍然,似是想通了什么,随即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埋怨道:“大哥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非要在深更半夜谈?谈就算了,肯定是他又说了什么刻薄伤人的话,惹得嫂嫂生气了,不然嫂嫂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好端端地动了胎气?”
褚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听到这种夫妻争执的事,沈亭会下意识地为自己的兄长辩解,毕竟血浓于水,他们是手足兄弟,总免不了会偏袒对方。
却不曾想,他非但没有站在沈宣那边,反倒句句向着乔漪说话,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你为何会这么想?”褚玉忍不住问道。
明明她只说是夫妻间起了争执,并未言明是谁的不是。
却见沈亭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语气带着些许自嘲道:“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我毕竟是他的亲弟弟,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他的性情究竟如何,我比旁人都更加清楚。”
说罢,他垂眸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该从何说起。
窗外的日光映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可那双澄澈的眼底,此刻却浮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片刻后,沈亭抬眸望向远方,缓缓道出了那些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
沈宣是沈府的长房长子,自出生起,便被整个家族寄予厚望。
彼时他们的父亲沈崇屡试不第,自觉前程暗淡,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刚出生的长子身上。
沈崇对沈宣的要求极为严苛,不仅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便请了开蒙先生教他读书习字,还时常亲自督促苦读,每日检查他的课业,稍有错漏便施以严厉的惩戒。
张氏作为母亲,虽心疼孩子,却也无法阻止丈夫的管教。
幸而沈宣天资聪颖,五岁便能吟诗,七岁便可成文,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
可没有人知道,那些光环的背后,是他重压之下日渐扭曲的性情。
沈亭犹记得,自己还年幼的时候,曾经亲眼看到沈宣躲在柴房里,残忍地虐杀一只才刚满月的幼猫。
他吓得哭着跑去告诉母亲,可等张氏赶到时,沈宣早已悄悄处理好了幼猫的尸体,神色淡漠地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半分虐杀生灵的慌乱和愧疚,只淡淡地说了句“我不曾做过这样的事,许是亭儿看错了”。
从那时起,沈亭便怕极了自己的这位兄长。
沈宣十二岁那年,沈崇终于得中进士,外放蜀地任职。
沈宣这才脱离了父亲的掌控,在张氏的教导下,性情渐渐开朗了许多,待人接物也开始变得温文有礼,不再像幼时那般冷漠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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