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的跟车事件没有在曾家掀起表面的波澜,但暗流已经在改变走向。
第二天早上,文鸳下楼的时候,发现玄关处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是新来的安保,都穿着便服,站在离门约两步的位置,陈姨向她介绍说是曾先生临时调来的,措辞简短,不多解释。
曾砚辞那两天几乎不离书房,周助理进出的频率比以往高出一倍,文鸳有一次经过走廊,隐约听见周助理在汇报一串人名,语速极快,随后书房的门从里面带上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楼梯走,但那串名字里有一个词的发音让她留了个印象,是一个部门的名字,不是外部的人,是曾家内部的架构。
文鸳是第五天主动开口的,在陈姨来问孩子接送安排的时候,她说,周师傅接,她一起去,前后座都坐人,比只有司机一个人多一双眼睛。陈姨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要请示曾先生。半小时后,陈姨回来,说曾先生同意了,但要求全程开内线。
于是接下来几天,文鸳跟着周师傅跑了四趟幼儿园,路线每次不完全相同,有时候走主路,有时候绕辅道,文鸳坐在后排,把每次的时间节点和路况都记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习惯性地记。
怀瑜对她重新出现在接送队伍里这件事没有表示异常,只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书包上换了一朵新的小纸花,颜色是红的,举给文鸳看。文鸳看了,说比上次那朵好看,怀瑜就把纸花摘下来,塞进文鸳的口袋,说送给她,表情笃定,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收回的孩子神情。
文鸳把那朵纸花收好,没有还回去。
她是后来才意识到怀瑜怕黑这件事的。那天夜里,她起来倒水,经过怀瑜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细碎的声音,不是哭,是翻动被子的动静,伴随着一阵阵时有时无的喘息。文鸳推门进去,房间里的小夜灯正好对着窗缝,外面有风,窗缝处的气流让窗帘下摆轻微拍打,节奏不规律,每隔几秒发出一下低沉的闷响。
怀瑜蜷在被子里,眼睛是睁开的,盯着天花板,见到文鸳进来,没有出声,只是眨了一下眼。
文鸳进去,把窗缝关严,然后重新调整了小夜灯的角度,让光覆盖到窗帘那一侧。那阵拍打声消失之后,怀瑜的呼吸慢慢平下去,大约过了十分钟,重新睡着。
文鸳出了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起之前张阿姨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说怀瑜夜里有时候无缘无故就醒,哄很久才能睡回去,但从来不说哪里不舒服。文鸳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把那句话和今晚的窗缝、灯光角度放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轮廓——不是“无缘无故”,是有声音、有动静,只是太细,大人没留意。
她第二天去了一趟市场,买了两个遮光性更好的厚窗帘,顺便给窗框的缝隙贴了一圈密封条,没有张扬,张阿姨问她是在干什么,她说隔音,冬天也暖和一点。
怀瑾的问题不一样,不是藏在夜里的,是藏在白天的闹腾里。
那天是星期三,幼儿园放学,怀瑾从教室出来,书包歪着背,看见文鸳的第一句话是问今天吃什么,然后在车里一直盯着车窗外面,话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文鸳没有追问,把他平时喜欢的话题拿出来试探,提到院子里那只灰猫上午又爬上了院墙,他回了一个“哦”,就没再接。
回到曾家,怀瑾换了鞋,直接往院子里跑,没有进客厅喝点心。张阿姨跟出去,文鸳在玄关把外套挂好,停了一下,没有跟进去,而是去找了陈姨,问今天幼儿园有没有什么通知发过来。陈姨翻了翻手机,说有一条园方的提示,是关于本周主题活动的说明,主题是“我的家”,要求孩子带一张全家福来。
文鸳听完,没有说话,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才明白怀瑾那个“哦”是从哪里来的。
那天下午,她没有主动去院子,而是拿了设计课的草稿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摊开来改,位置恰好让她能看见怀瑾在院子
里的动向。怀瑾踢了一会儿石子,又蹲下来扒了扒花坛边上的泥,后来往廊下走,在文鸳旁边坐下。
”你在画什么?“
”在画一个盒子,外面看起来很普通,但里面装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每个人的秘密不一样,比如有的人秘密是特别想念的一个人,有的人秘密是一件很委屈的事,装进盒子里,别人碰不到,但自己随时可以打开。”
怀瑾没说话,盯着那张草稿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没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是不是很奇怪。
文鸳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也没有立刻回答,等了几秒,说她也没有爸爸妈妈,不是奇怪,是特别,特别和别人不一样,但不是缺了什么,是多了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东西。
怀瑾把这句话嚼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叫“只有他们才懂的东西”。
文鸳说,“比如知道怎么一个人撑着,也知道有人在,哪怕那个人不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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