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在城西的宴会厅举办,曾氏集团三十周年,场地从下午三点开始布置,文鸳四点半才换好礼服从化妆间出来。
礼服是周助理提前送来的,烟灰色,腰线收得很正,文鸳试了两次才确认没有问题。镜子里那个人和她平时上课的样子差距太大,她站了几秒,把手腕上那块廉价手表摘掉,换上了陈姨拿来的那条细链,就出了门。
曾砚辞在走廊那端等着,穿深色西装,看见她走过来,打量了一秒,说:“走吧。”
没有多余的话,但在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把右手背在身后的姿势松了,弯臂往她这边靠了半格,角度恰好像是引路,又像是护着人。这个动作她没来得及反应,已经随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了。
宴会厅里人已经不少,曾家的老关系、合作方、还有一些她不认识名字但面熟的商界面孔,都散在里面。文鸳跟曾砚辞并排出现在入口处的时候,附近的目光几乎同步转过来。
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压力”,不是敌意,是那种无数个陌生的判断系统同时开机、对她进行采样的感觉。她把站姿拉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目光落在前方,落得很稳。
周助理在侧边引路,陆续有人上来招呼曾砚辞,文鸳就站在他旁边,听他应酬,偶尔被介绍到,她就礼貌地点头,应对简短但不失分寸。有两位夫人主动和她搭话,一位问她是学什么的,另一位绕着礼服夸了两句,文鸳都接住了,没有过分谦虚,也没有说多。
问题第一次出现是在晚宴正式开场前的半个小时,她去取了两杯饮料,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曾义山的妻子,柴女士,五十多岁,一套香槟色的旗袍,珠宝戴得齐整,笑容贴合宴会场合,看见文鸳的第一句话是:“哎呀,是弟妹,早就想认识了,听说你才多大?”
文鸳把两杯饮料稳住,说:“二十岁了。”
柴女士把这个数字在脸上过了一遍,笑意没收,说:“年轻好,砚辞他们家以前就喜欢年轻的,他哥哥嫂子当年也是,活泼,可惜……”她叹了一口气,话截在这里,没往下说。
文鸳把第二杯饮料也拿稳,对她说:“您先忙,我去把这杯送给曾先生。”
柴女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在她背影上停了一拍。
那个停顿文鸳没有看到,是身边经过的一位曾家老员工后来无意提到,说柴女士那天一直在留意她,文鸳后来才把这件事和当晚另外几个细节串起来想。
正式晚宴开始,文鸳和曾砚辞坐在主桌,周围是几位股东和核心合作方,气氛比外场收敛一些,话题绕着集团的过去三十年走,文鸳大部分时间是听,偶尔曾砚辞把话头递过来,她就接,说的不多,但没有出错。
曾义山坐在主桌斜对面,他今晚的状态和上次文鸳在曾家碰到他时不太一样,话多了,笑也多,主动给几位股东敬酒,言语之间提到几件二十年前的旧事,把自己在曾家创业期的位置抬得很高。
文鸳把这些话听了一半,注意到曾砚辞在曾义山讲第二个故事的时候,把手边的酒杯转了一下,没有喝,只是转了一下,随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发难来得比她预期的早。
晚宴进行到第三轮敬酒的时候,曾义山绕过来,站到主桌这边,举着杯子,说要专门敬曾砚辞一杯,恭喜他成家。说完把目光落到文鸳身上,笑着开口:“弟妹,我们曾家家风传统,砚辞的父亲当年对这一点最看重,不知道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那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文鸳接话。
周围桌上的几位目光都移过来,现场有一个短暂的空当。
文鸳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曾义山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不急不慢,说:“家父家母早些年做进出口贸易,后来家里情况有变动,我现在一个人过,倒是省心。”她说完停了一秒,加了一句,“义山伯父今天气色很好,砚辞平时提起您,都说您是看着他们兄弟长大的,这杯我先干了,感谢您多年来对曾家的照顾。”
她把杯子倾了,饮料入口,杯底放回桌上,动作利落,不留空隙。
曾义山脸上的笑没掉,但话题被她接走了,他再开口就得绕回来,这个弧度让他停了一拍。
就在这个停顿里,曾砚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子这圈都能听见:“义山叔,麻烦你待会儿去跟梁总那边坐一坐,他上周说想问您当年在深港那段的事,您正好聊聊。”
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是客套的安排,但语气里有一条线,是话说到这里,这个方向就结束了的意思。
曾义山把杯子喝完,笑着说了句“好好好”,拍了拍曾砚辞的肩膀,走开了。
文鸳在原位没有动,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把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多,也没有说错。
曾砚辞没有特别看她,只是在曾义山走远之后,把她面前那杯新换的饮料往她那边推了推,推了不到两厘米,像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去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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