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文鸳手机里存着,没有删。她把它翻出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件事:拍摄角度来自院墙偏右的位置,那里没有任何建筑可以攀登。但院墙外那段路有一排行道树,间距约三米,最靠近角度的那棵树干足够粗,侧枝横出,够一个成年人站稳,可以越过院墙俯拍廊下。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去把窗帘拉上,才重新打开灯。
这件事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敲书房的门,因为那条陌生号码在半小时后又发来了第二条,内容更短,只有六个字:“不要告诉曾砚辞。”
文鸳把这六个字和之前的照片放在一起,在脑子里过了很长时间。对方显然知道她会有告知曾砚辞的冲动,所以用这六个字来测量她——看她有没有可能被切割出去,变成一颗独立的棋子。
她把两条短信截图发给了周助理,一并附上那张照片,写了一句:“麻烦今晚转给曾先生,这两条是今晚前后发来的。”
周助理三分钟后回复:收到,请文小姐今晚锁好门窗,勿独自外出,曾总会处理。
文鸳看完,把手机放到床头,洗漱完躺下来,闭上眼睛,然后在黑暗里意识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约十下。不是恐惧,她反复确认了一遍,是那种知道对方已经靠得很近时,本能产生的某种戒备状态。
第二天一早,陈姨叫她用完早饭去书房,态度和平时叫她接听工作电话一样平稳,没有任何前缀。书房里,周助理站在书桌侧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曾砚辞在桌子后面坐着。桌上摊开的东西比平时多,有打印件、有一张手写的关系图,还有一个被标注了红圈的机构名称。文鸳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显然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了。
曾砚辞说:“坐。”
他没有开场白,直接把周助理手里的那个文件夹推过来,说里面是这几天调查出来的结果,文鸳可以看,要看仔细。文件夹里是三页纸。第一页是两条短信的溯源结果,号段绕经了两个境外中转,但落地之前有一段信号在城南某个区域驻留过,与租车行的地理位置重合度极高。第二页是一个人名,曾瑞章,曾氏集团创始人的堂侄,八年前因挪用资产问题被曾砚辞的父亲清出董事会,持有的少量股权也随后被稀释至门槛以下,后来辗转通过几个壳公司做了一些边缘性的商业活动,与曾家这几年走动甚少,但与曾义山之间有一条私下往来的资金线,周助理追了两个月,上周才拿到完整的账单截图。第三页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称,和文鸳之前收到的那份法律援助协会申请表上盖章的公章,存在关联——不是同一家,但两家机构有共同的注册人。
文鸳把三页纸看完,把文件夹合上,没有先开口,等曾砚辞说话。
曾砚辞说:“他们需要一个切入点。曾义山走法律那条路不通,因为我有监护权,且无过失记录。正面没有漏洞,就从旁边找。”
文鸳说:“旁边,是指我。”
“是指不确定因素。”曾砚辞停了一下,“你的来历、你和孩子的关系、你在这个家里扮演的角色——如果这些可以被质疑,就可以被利用。那张照片是在告诉你,你被看着,同时也在告诉我,他们有办法进到院墙外,有备用的角度。”
周助理没有插话,只是把桌上那张手写的关系图往曾砚辞那一侧翻了个方向。
曾砚辞继续说:“我有一个安排,需要你配合,但这个安排要求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做一些不是你惯常做法的事。”
文鸳问:“什么事?”
他说:“主要是两件。第一,继续正常生活,接送孩子、上课、回来,不要回避任何可以被看到的场合,因为对方正在观察,任何回避都会让他们判断出哪里被察觉了,反而打草惊蛇。第二,如果再收到任何消息,不管内容是什么,不要立刻反应,等至少半小时,然后正常走流程告知周助理,任何时候都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已经掌握第三页纸上那条关联线。”
文鸳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曾瑞章那条线?”
曾砚辞说:“这不需要她知道,知道的部分只是她需要配合执行的那一段。”
文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我可以记下来吗?”
周助理和曾砚辞对视了一秒。
曾砚辞说:“可以,但不要查,查了没有意义,只会露出动作。”
文鸳把那个名字在手机备忘录里存好。退出书房之前,曾砚辞叫住她,说了一句她没有预料到的话:“你来之前,这个家没有人能在院子里陪孩子坐到天黑。”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图,语气也没有起伏,说完就低头去看桌上的东西了,像是陈述了一个与当前事务同等重要的事实。文鸳在书房门口停了两秒,出去了,把门带上。
那天下午接孩子的路上,文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在距离幼儿园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灰色轿车,停的位置比正常路边停车要往外偏出半格,车里有人。但她没有多看,只是把车牌的后四位默默记下来,压在脑子里,没有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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