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小组正式入驻后的头两天,连队院里始终维持着一种表面有序的忙碌。赵组长带着几个技术员轮番踏勘地块,苏云云每日跟随,答疑对接,来回走动,脚程不比连长轻松。
周扬那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显得格外活络。他不止追着苏云云问,还会凑到老技术员跟前打转,偶尔拿出小本子,一笔一划记录,像是随时都在吸收什么。连队的女同志们私下议论,说这个农校来的年轻技术员,长得不难看,说话又热闹,是个讨人喜欢的。
苏微微是在第二天早晨主动靠过去的。
彼时周扬蹲在连部廊下翻农业技术手册,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嘴里含着饼干,专注得完全没留意身侧动静。苏微微端了一碗热米汤走过来,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苏云云的堂妹,来兵团探亲顺带落了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热,不远不近。她没有立刻提苏云云,只是陪周扬说了些兵团生活的零碎趣事,末了像是顺嘴问了一句,说周扬是不是对云云姐的种植方法特别上心。
周扬放下手册,随口应道确实如此,说苏云云的几块试验地太反常,肥料配比和灌溉方式都有些他看不懂的地方,想多摸清楚点。
苏微微就势顿了顿,换了个低一些的语气,说,云云姐这个人其实不容易,在城里待过,回到乡下又被安排了婚事,她和那个丈夫,说白了是两家大人撮合的,两人压根不熟,勉强凑在一起过日子。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叹惋,说云云姐能干归能干,只是这婚姻的事,说起来叫人心疼。
周扬听得认真,没有立刻接话。苏微微没有再往深处说,只留了这一句,便把空碗取回,笑着告辞。
这番话,周扬当天下午便开始咀嚼。
连队里不乏眼尖的人。顾长怀是其中之一。他在晒场看见苏微微与周扬谈话,并不在意,可当天晚上和苏云云搭话时,随口提了一句,说苏微微今天一早就去廊下找了周扬,两人说了有一炷香工夫。苏云云当时正在清点次日所需的种植记录,听了这句话没有停手,只是沉默了片刻,问他说了什么。顾长怀说,他离得远,没听清楚,但看苏微微走时的神色,像是聊得还挺顺当。
苏云云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有动作。
第三天是个多云的午后,技术小组开展第二轮培训,内容涉及田间病虫害防治。苏云云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记录,周扬在前头协助赵组长展示挂图。培训结束后,赵组长留下几人核对地块数据,周扬跟着整理文件,苏云云也在旁边逐项对照。
就在这个节骨眼,文件袋里滑出了一封信。
那信封不厚,样式普通,落在两册厚重技术手册之间的夹缝里,显然是提前放进去的。周扬弯腰去捡,无意间抬手翻了一下封面,封口没有封死,里头叠着的纸角便松动了一点点。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神色一凛,悄悄把信塞回自己上衣口袋,继续整理文件。
苏云云没有看见这一幕。她当时正俯身核对最后一行数字,视线没有移开过。
等到众人陆续散去,周扬借口说要取个东西,一个人留在屋里,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常见的横格纸,字迹圆润整齐,语气暧昧而克制,大意是说,这段日子总能遇见你,不知是缘分还是别的什么,写信的人说自己说话不利落,只好落成文字,请你不要误会,也不要不放在心上。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是用了一个隐约像“云”字笔画的勾划收尾,并不分明,叫人自行揣测。
周扬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脸上先是困惑,继而是一阵隐约的窘迫。
从那天下午起,苏云云明显察觉到周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偏移。他不再主动凑近,遇见了也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追问种植细节的热情消退了大半,连说话时的目光也总是滑向旁处,像是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才合适。
苏云云起初以为是培训阶段告一段落、工作重心转移,没有深想。直到第四天,赵组长指定苏云云和周扬二人一起复核东边那块试验地的灌溉记录,两人必须并排站着翻册子,周扬全程神色别扭,翻册子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中途还借口说腰酸,退后了两步,拉开距离。
苏云云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
苏微微当天下午特意绕过晒场,路过苏云云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说周扬这个人看着开朗,其实挺敏感,有时候听了什么话,会在心里记很久。说完便走了,没有回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不大,却落在了苏云云心底最平静的那片水面上。
她当晚没有立刻行动,只是在脑子里把近几天的事重新排布了一遍:周扬态度转变的时间节点,偏偏紧随苏微微主动搭话之后;苏微微那句似轻描淡写的提示,落在此刻,分明是在借旁人的嘴确认局势已经起了变化;而周扬所表现出的那种微妙疏远,不像是来自工作上的调整,倒更像是平白多了一重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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