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人被押在营地外头,孟珍把那封信在袖子里压了一下,让守哨的人去把方三叫来。
方三来得很快,像是一直没有走远。
孟珍把信递给他,说:“你认得这个人吗?”
方三把信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说:“不认得,但这个写法,是南边官府里的人惯用的格式,不是走商的人写的。”
孟珍把“官府里的人”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说:“你东家和南边官府,有没有往来?”
方三把信折好,递回来,说:“有,但不深,南边那边换了人,新来的那批人,我东家也在摸底。”他停了一下,才说:“孟当家,这封信若是官府的人写的,他们要的不只是方子,是要把孟当家这边纳进他们的盘子里。”
孟珍把这句话听进去,没有接,把方三打发走了。
她在东侧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对方要的不是方子,是她这个人背后的东西,方三说的这句话,和她昨晚想明白的那件事,是同一个意思。但对方拿楚平的事来压她,说明他们手里有东西,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决定见那个人。
守哨的人把南边来的人带进来,押在东侧空地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的是普通走商的衣裳,但腰背挺直,站姿不像走惯了山路的人,像是在衙门里站惯了的人。
孟珍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把他看了一眼。
那个人先说话,说他是受人之托,来见孟当家,没有恶意,只是带了一个消息和一个条件。
孟珍说:“说。”
那个人说,南边的人知道营地这边有一批药,不是普通的药,是能治疫病的方子,南边现在有几个地方已经出了病,死了不少人,官府那边压着消息,但压不住太久,若是孟当家愿意把方子交出来,南边那边可以给营地一个名分,往后营地的事,官府不插手,营地的货,可以走官道,不用再绕山路。
孟珍把这几句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个人看了一眼,说:“你说的名分,是什么名分?”
那个人说:“民屯的名分,官府挂名,自治,不征粮,不派役。”
孟珍把“民屯”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说:“方子的事,我听说了,但你们听到的那个消息,夸大了,我手里有的,不是什么大方子,是我师门传下来的几个老方子,治的是普通的风寒湿热,不是疫病。”
那个人说:“孟当家,我们不是来听这个的。”
孟珍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来听这个的,所以我说的是实话。”她站起来,往里走了几步,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排整齐的小药包,每包外头用细绳扎着,绳结的样式是一样的,是批量配好的成药。她把布包放到那个人面前,说:“这是我手里现有的,你拿回去,让你们的人试,若是有用,我们再谈,若是没用,这件事就当没有过。”
那个人把布包拿起来,翻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孟珍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他面前,说:“这是其中一个方子,不是全的,是我师门的规矩,方子不能一次全给,要分批,这是第一部分,剩下的,等你们那边给了答复,我再给。”
那个人把纸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说:“孟当家,你说的条件,我带回去,三天之内给答复。”
孟珍说:“三天之内,我等着。”
那个人走了,守哨的人把他送出营地。
孟珍在东侧站了一息,把刚才那几句话重新压了一遍。
那个人看见方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说明方子是真的,他认得出来,他不是普通的跑腿,是懂药的人,或者说,他身后的人,是懂药的人。
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要麻烦。
她让楚莱弟今天下午盯着那个流民,看他有没有动,有没有换鞋。
楚莱弟去了,孟珍转身,去找沈押镖,问谷地那边的事有没有新的消息。
沈押镖说,今天上午陆沧那边没有传信回来,但他在北侧换班的时候,看见昨晚那两个山氏的人,今天一早已经走了,走之前,在营地外沿的地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根刻了符文的树枝,插在土里,符文朝外。
孟珍说:“什么意思?”
沈押镖说:“山氏的规矩,这个符文是'等'的意思,他们在等这边的答复,但不是在这里等,是回山里等,等这边的人主动去找他们。”
孟珍把这句话压了一下,说:“所以,要我们主动去谷地那边,带着木片,去找岩支的人?”
沈押镖说:“是,但去的人要懂规矩,不能空手去,要带东西,带他们认可的东西。”
孟珍说:“药。”
沈押镖应了。
孟珍把今天下午的事重新排了一遍,让沈押镖带楚莱弟今天下午出发,带上那块木片和配好的成药,先去见陆沧,再由陆沧出面,把成药送到谷地入口外头石支的人那里,先把贡赋这一关过了,后续的事等沈押镖见了岩支的人再谈。
沈押镖应了,走了。
楚莱弟下午回来,说那个流民今天一直在住的地方没有动,但她去送汤的时候,看见他行李旁边放着一双新底的鞋,鞋底没有磨损,放在外头,不在行李里头。
孟珍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楚莱弟说:“娘,我还看见一件事,那个流民今天上午,把他住的地方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朝东侧方向看了很久,但东侧今天上午,就是那个南边来的人被带进来的方向。”
孟珍把这句话听进去,把那个流民和南边来的人叠在一起,在脑子里压了一下。
那个流民知道南边来的人进了营地。
这个念头还没压沉,守哨的人从北侧快步走过来,到近前,压着声音说:“孟当家,陆沧那边传信回来了,说谷地里头出了事,不是石支的人,是另一批人,从谷地南侧的山道进来的,人数不多,但带了东西,陆沧说,那批人带的东西,他认得,是南边官府的人用的标记。”
孟珍把这句话听完,在原地站了一息。
南边官府的人,已经进了谷地。
她刚才送走的那个人,带着她给的药和方子,往南边走了,而南边的人,已经从另一条路,绕进了谷地。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说明今天来见她的那个人,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拖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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