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声张,绕道往后棚去瞧佑佑。马秀兰正在油灯下缝补,见孟珍进来,慌忙把手里东西往身后藏。孟珍瞥见她指缝里露出半截粗布,布角绣着歪扭的“顺”字,是楚顺平日常用的包袱皮。
“佑佑睡下了?”孟珍问。
马秀兰点点头,嗓子发紧:“睡、睡下了。孟当家,我……”
“你今儿在灶房,听见什么话了?”
马秀兰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我……我不敢说。楚顺哥他……他说要是走漏风声,就……就把佑佑扔山里喂狼……”她抖得不成样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他傍晚塞给我的,说只要不说出去,就……就分我们娘俩半袋粟米。”
孟珍接过油纸包,里面是些发霉的杂粮粉,混着几粒砂砾。这种劣粮,连营地最差的流民都看不上眼。楚顺拿这个收买人心,倒真把马秀兰当叫花子打发。
她没责备马秀兰,只把杂粮粉原样包好还给她:“收着吧,别动它。”转身出了后棚,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楚顺串联少壮派,拿劣粮当诱饵,又借马厩探路,他这是想趁乱运粮出去,还是引外人进来?
次日晌午,营地中央突然起了骚动。孟珍赶到时,只见大柱和个税官兵丁扭打在地上,两人都挂了彩。兵丁脸上挨了一拳,鼻血长流,大柱则被对方用佩刀刀背砍在肩头,疼得直冒冷汗。卫税官背着手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孟当家,你的人好烈性,连税官兵丁都敢打。”
大柱喘着粗气喊:“他先动的手!抢刘婶子腌菜不成,又来扒我家铺盖!”
卫税官眼皮一翻:“哦?本官怎么听说,是你先骂‘狗税官’,还扬言要烧我营帐?”他朝身后亲兵使个眼色,“此人目无法纪,绑去我帐前审问。”
亲兵上前拖人。大柱被架起来时,突然扭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看向营地西侧的储粮坑方向。孟珍顺着那视线望去,只见楚顺站在坑边,手里拿着个空麻袋,正慢条斯理地拍打灰尘。两人目光一碰,楚顺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随即转身隐进棚区阴影里。
孟珍心口发冷。大柱那眼神,分明是等楚顺发话。楚顺却置身事外,还笑得出来。
她没拦亲兵押走大柱,只对卫税官说:“此人是我营地工匠,若真有罪,我自当处置。税官大人若带走,我即刻召集全营人手,联名向钦差副使递状子,告您滥用私刑。”
卫税官脸色变了变,大概想起方三透出的钦差消息,哼了一声,竟没再坚持,只甩袖回了帐篷。
人群散去后,孟珍独自立在储粮坑边。坑沿有新翻的湿土,脚印杂乱。她蹲下身,在楚顺方才站的位置附近拨开浮土,底下露出个浅坑,坑底散落着几粒干瘪的粟米。粟米旁,压着半片撕破的粗布,正是马秀兰藏起的那种布,绣着“顺”字的边角。
她拾起布片,脑中电光石火地串起线索:楚顺傍晚探马厩是为推车路线,拿劣粮收买马秀兰是试探,今日大柱闹事,他站在坑边等信号。这坑里的湿土,分明是刚埋过东西又挖开的痕迹。
正要细看,西侧棚区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嚎,尖利得刺破云霄。孟珍丢下布片冲过去,只见铁匠铺子门口围满了人。大柱的媳妇瘫在门槛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粮……粮车翻了!整车的麦种,全翻在泥沟里了!”
孟珍拨开人群。泥沟里,一辆独轮车歪倒着,车斗里空空如也,只余几道新鲜的刮痕。沟底散落着零星麦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顺着刮痕望去,痕迹尽头,赫然是通往营地外的隐秘小路,那条绕过所有哨位,专走山野死角的转运道。
昨夜炭窑方向似乎有火光闪动,只是太远,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火光怕不是暗号。
她站在泥沟边,风从山谷里卷过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少壮派的躁动、楚顺的串联、税官的压迫,还有那条幽灵般的转运道……所有线头此刻终于拧成一股绳,狠狠勒住了营地的咽喉。而绳子的那一头,牵着的不只是楚顺的野心,还有更深的黑幕正从山外漫进来。
远处,楚顺蹲在铁匠炉子旁,笑嘻嘻地往炉膛里添柴,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眼里跳动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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