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孟珍听见外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是楚顺的声音,随即是脚步声往西侧棚区方向去了。
她没有动,只把油灯的芯拨亮了半格,重新把账本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核对数字。
约莫半炷香后,楚莱弟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脸色比白天好了一点,但眼眶还是红的。她把水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站在帐角等着。
孟珍没有抬头,只说:“坐下。”
楚莱弟在她对面坐下,手指绞着袖口。
孟珍把那只旧布袋推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上,油纸药包、木牌、一张手绘的山路图,还有一小块干粮。她没有解释,只说:“明天卯时,趁换哨的空档,从营地东侧的柴堆后头出去,走山野死角,不要走官道。”
楚莱弟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手指停在木牌上,没有动。
“分营的氏族护院认这块牌子。”孟珍说,“到了之后,找赵铁的人,把这个给他们,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楚莱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孟珍把山路图折好,塞进布袋,把布袋推到她手边:“佑佑今晚烧退了,能走路。”
楚莱弟把布袋攥在手里,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止住了。
孟珍没有再说话,重新低头看账本。
帐外,夜风把税官营帐那边的灯火吹得摇晃,隐约传来卫税官的笑声,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懒散。
孟珍把账本合上,把那支刻着南方义军徽记的箭镞重新取出来,放在油灯旁边,盯着镞头上的刻纹看了很久。
分营的狼烟、义军的徽记、税官的笑声,这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个税官的贪婪,而是一盘更大的棋。她只是棋盘上一个还没被人认出来的棋子,或者,是有人故意留着没动的那颗。
她把箭镞收进袖袋,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才起身出帐。
营地四周的火把还亮着,税官的兵丁在外围巡逻,脚步声有规律地响着。孟珍绕到后棚,在马秀兰住的那间草棚外停了一下,听见里头有轻微的翻身声,是佑佑在睡梦里动了动。
她没有进去,转身往炭窑方向走,在窑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窑底的灰堆里,摸出一只用油布裹着的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三天前藏进去的,专门备着最坏的情况用的。
她把那张纸展开,在月光下看了一遍,重新叠好,放回铁盒,把铁盒压进灰堆深处。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炭窑后头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细枝。
孟珍没有回头,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慢慢走回主帐方向。
那声响动之后,草丛里再没有动静。但她走出去约莫二十步,背后传来一阵极低的口哨声,短促,只有两个音节,是营地里从来没有人用过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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