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进山之前,赵老三带着两个人回来了。
少的那一个叫徐满,入伍第三年,能在夜里摸哨位不踩枯叶,是侦察队里脚步最稳的。
孟珍看着那个空位,没问。
赵老三先开口了,“被发现了。”
她等他说完。
“山里有人。”他把面罩摘了,捏在掌心揉了揉,“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她往后挪了半步,背靠上旁边的树,把那股想往上涌的情绪压回去。徐满她认识,家里有个妹妹,年年给她捎家乡的酥饼,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
“多少人?”
“两百不止。”赵老三顿了顿,“武装,有刀,有弓,山里到处是暗哨,布得很有章法。”
有章法。
这三个字让孟珍皱了眉。
散匪没有章法,流寇没有章法,有章法的,是练过的。
“带头的是谁?”
陆沧从她左侧走近,站在半步外,把一块碎布递过来。布上有字,是用什么黑色液体写的,笔划粗,力道很重。
孟珍接过来,就着山间那点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看了一眼。
四个字:来者速退。
“这是徐满身上带回来的,”陆沧说,声音很平,但眼睛盯着她,“他们留了他,让我们两个把这个带回来。”
留了他。
不是杀了,是留了。
她把那块布在手里折了一下,又展开,再折,是在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不一定察觉。
留人是要谈的意思,还是要挟的意思?
“你们见到带头的没有?”
赵老三摇头。“只见到了一个传话的,年纪不大,二十上下,说话带北腔,腰里别着刀,不是山里猎户的刀,是制式军刀。”
制式军刀。
这就不是普通劫匪了。
孟珍把那块布叠整齐,塞进腰间。“集合,开会。”
帐子里挤了七个人,帘子放下来,外头的风声立刻矮了一截。
孟珍把布展开压在当中的箱子上,让大家都看到。
“山里的人先留了一个口,给我们选择。”她没废话,直接说,“你们说,这个口,接还是不接。”
没人立刻说话。
帐里的灯烛跳了一下,风从帘子缝里挤进来,又跑了。
最先开口的是陆沧。
“得先弄清楚他们是什么来路,”他说,把手肘搭在腿上,微微往前倾,“两百人,军刀,懂暗哨布置,不像土匪。”
“我问了,”赵老三补了一句,“那个传话的腰侧有个旧疤,弧形,是被圆盾扣砸的。边军练法,才有那个伤形。”
帐子里沉了一下。
边军。
孟珍用指尖在布边上压了压,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把几件事串起来了。北方边军,逃进深山,两百人,还活着,还活得有组织。这不是一时的躲避,是长期的扎根。
“打呢?”她问,把目光扫了一圈,“有没有打的可能?”
一个叫文厚的老兵直接摇头。“打不过。我们这边四十三个,对方两百,还在他们自己地盘上,瘴气他们熟,山路他们熟,暗哨他们熟。我们进去是送的。”
另一个人接口。“硬冲的话,徐满也活不成。”
这句话一出,帐子里又沉了。
不是没人想打。
但打,是用徐满的命去赌,赌一个大概率输的局。
孟珍把那块布重新折了,收进袖袋。“那就谈。”
她抬头,扫了一眼所有人。“谈,不是退。”
回信是赵老三送进去的,一个人,没带武器,就带了封信和一壶烈酒。
孟珍选酒是有讲究的,谈事不带礼是轻视,带太贵的礼是示弱,带酒是说:我们不怕你,但我们愿意坐下来。
等的时候她没闲着,把山里的地形图重新摊开,对着赵老三他们回来说的细节,把暗哨的大概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
陆沧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旁边坐下。
“你觉得对方会答应?”他问。
“不知道。”她没抬头,笔尖在图上顿了顿,“但他们留了徐满。”
“这是他们给的保险。”
“也是他们给的台阶。”她把笔放下,“留了人说明他们不想直接动手,直接动手更省事。”
陆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想什么,又不打算说。
孟珍侧了侧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只是在想,这个逃将……跑进山里,带着两百人撑到现在,能活着,靠的不只是瘴气和地形。”
“你的意思是他不好对付。”
“我的意思是,”陆沧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他一定缺什么。”
孟珍盯着他。
他没解释,但孟珍已经明白了。
缺什么。
山里能给的是藏身之所,但时间长了,两百个人要吃、要穿、要铁、要药。劫掠只能维持,不能长久。一个原本在北方边军里混过的人,他心里不可能没有别的盘算。
她把地形图重新卷了,压在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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