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营在镇外两里,背靠一片矮坡,前面是开阔的官道。
孟珍站在营地边缘,看了一会儿平阳渡的轮廓,低矮的屋脊,渡口那边竖着的几根旗杆,烟火气里混着水腥味。镇子不大,但压着的东西不少。
她把三顺叫过来,“备三份礼,分开装,不要让人看见是一起备的。”
三顺没多问,只说,“备什么档次的?”
“中等偏上,”孟珍想了想,“不能太重,太重显得急;不能太轻,太轻显得慢待。”
三顺点头,转身去办。
孟珍回帐子里,在小几旁坐下,把昨天整理出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家收渡口,水上走的货都得经他的手。他最缺的不是钱,,具体说,是药材。平阳渡本地出产的药草品相差,上游几条线上个月刚出了乱子,赵家的存货应该吃紧。
钱家要铁器。本地铁匠铺的货供不上他的量,外头的货他雇自己的人挑,要价高,还不稳。他要的是稳,是能长期走的线。
孙家……孙家引了外面那批人进来,那批人背后的东西还不清楚,但孙家自己有个软肋,粮食。镇上的粮价被他捏着,但他自己的粮仓每年都要从外头补,本地收成不好,他消化不了太大的量。
三家各有各的缺口,各有各的算盘。
孟珍把手搭在膝上,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她要做的不是填上那个缺口,是让每一家都觉得,只有她能填。
而且,她得让三家同时这么想,同时开始猜,她到底更偏向哪家。
猜疑一起,她才有周旋的空间。
第一个见的是赵家。
来接洽的是赵家二管事,姓冯,四十出头,眼睛小,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这种人见过的滑头比孟珍走过的路还多。
孟珍在营地里设了茶,没有摆排场,就两把椅子一张矮桌,简单。
冯管事进来,扫了一圈,笑着说,“孟当家好气派,这营地布得稳,一看就是走惯了长途的。”
“惯了,”孟珍给他倒茶,“冯管事坐,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粗茶,别嫌弃。”
“哪儿的话。”冯管事坐下,接了茶,没喝,杯子捏在手里,“孟当家这回进镇,带的什么货?”
“药材为主,”孟珍说,“皖北那边的货,晒过,品相不差,就是量不小,我一路走过来,几个镇子都没能全吃下,你们赵家做渡口生意,走货量大,我想着,或许能谈。”
冯管事眼睛动了一下,那条缝微微撑开了一点,“药材,什么药材,多大的量?”
孟珍报了几个品名,说了个数目。
不是她全部的货,少报了三成,目的是留余地,等赵家来问第二次,她再“勉强”多放出一些,让对方觉得是他谈下来的,人就会珍惜谈来的东西。
冯管事把茶喝了,放下杯子,“孟当家这次进镇,除了赵家,还打算见谁?”
问得直接,带了点探。
孟珍不慌,“做生意嘛,多走几家,总没坏处,冯管事说是不是?”
这话等于没答,但传递的意思很明确:她在和别人谈,赵家要想拿货,就得快。
冯管事笑了,“那是,那是,孟当家是聪明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冯管事起身告辞,走到帐口,又回头,“对了,孟当家,镇上最近来了些外地人,行事有点……不大规矩,您多留意。”
孟珍点头,“多谢提醒。”
她看着冯管事出去,在心里记下这句话。
赵家知道那批人,而且,赵家对那批人有戒心。
下午,她去见钱家的人。
钱家来的是大管事本人,姓徐,高个子,说话声音出奇地轻,轻到孟珍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像是这辈子都在压着嗓子说话,习惯了。
孟珍把铁器的事放出来,说是皖北那边有个铁匠师傅,手艺老,货稳,价格比市面上低一成半,但只认熟人,不走陌生线。
徐管事捏着茶盖,慢慢刮着浮沫,没有立刻开口。
孟珍就等着,不催。
“孟当家,”徐管事终于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您说的这条线,是您自己的,还是可以转?”
“我自己的线,”孟珍说,“但合则来嘛,徐管事若是有意,可以谈个长期的章程,我这边帮你稳住那头,你们钱家给我在镇上走货提供些便利,各取所需。”
便利,这个词说得含糊,但钱家的便利是什么,徐管事比谁都清楚,雇他们的人挑货,过他的道。
徐管事刮了一会儿茶盖,“您这趟来,除了铁器,还带了别的?”
“药材,一些粮食。”
“粮食,”徐管事把茶盖放下,“多少?”
“不多,”孟珍说,“大头已经跟别家说好了,我留了点余量,看情况再议。”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别家”两个字落进去,徐管事手指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端起茶碗。
半秒,够了。
傍晚的风从渡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还有鱼腥。
三顺在孟珍身边站着,低声说,“孙家那边,他们说,明天上午,请您去叙话。”
去,就是上他们的地盘,而不是他们来营地。
孟珍想了想,“去。”
三顺没说话,但脚步动了一下,那种动法是他有话没出口。
孟珍侧过头,“说。”
“今天,钱家和赵家各自往孙家那个院子附近打听了,”三顺说,“打听的方式不一样,赵家用的是问渡口那边的船夫,钱家派了个小厮在东街晃了一圈。”
孟珍把这个消息嚼了嚼。
她今天分别跟赵家和钱家各透了点消息,赵家知道她带了药材和粮食,钱家知道她带了铁器和粮食,两家心里都有了一根刺——对方是不是已经先谈妥了?
这根刺会让他们往孙家那边探,因为孙家是变量,是他们算不清楚的那个。
而孙家引进来的那批人,腰上别着令牌。
孟珍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摆了摆,没能拼完,但方向有了。
她用的不是力,她在借力,借三家之间早就撑着的那股暗劲,顺着推一下,让它自己往前走。
镇子里有牙,没错,但牙与牙之间,也会咬到彼此。
风又过来,孟珍拢了一下外袍,往营地里走,“告诉弟兄们,今晚轮班,不许放松。”
她明天要去孙家,那条线,才刚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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