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孟珍没睡好,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隔壁那间厢房的门轴有问题,风一过来,嘎吱嘎吱地响,整整响了两个时辰。
她盯着房梁,把明天要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顺了一遍。
去孙家,是明面上的棋。赵家和钱家现在都在猜她跟孙家谈了什么,越猜越坐不住,越坐不住,手就越乱。乱,才好。
她不需要赢得漂亮,她只需要让他们觉得,再不动手,就晚了。
天刚亮,三顺在门外叩了三下。
“来了。”
简单梳洗,孟珍把外袍束好,出门的时候顺手把腰间那枚小印章捏了一下,确认在,才迈步。
孙家的院子在镇子东边,走过去要穿两条巷子。
巷子不窄,但两边住的人家门都关着,连鸡都没出来。三顺走在她斜后方半步,眼睛往两边扫,没说话,但肩膀的那种绷法,孟珍熟,是他觉得不对劲。
“几个?”她没回头。
“东巷口蹲着一个,昨天没有,”三顺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孙家的人。”
“赵家,还是钱家?”
“腰带扣,赵家那边的样式。”
孟珍嗯了一声,步子没变。
让他盯着就盯着。她今天去孙家,本来就是要让人看见的。
孙家迎她的是个中年管事,四方脸,手厚实,像个做惯了力气活的人,但说话客气,把她引进二堂,茶水点心摆得齐整,规矩周到。
孙老爷没急着出来。
这是在晾她。
孟珍在椅子上坐好,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厚积”两个字,写得中规中矩,下头的印章红得很新,最多两三年的东西,不是传家的旧物。
门边站着两个小厮,都没佩刀,但站姿不对,那不是普通小厮的站法,是练过的。
有意思。
大概等了一刻,孙老爷才进来。
五十来岁,偏瘦,眼角有几条纹,眉头常年皱着,像什么事都让他不满意。他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孟当家,您带的那批货,赵家和钱家都有意思吧。”
不是问句。
“镇上的人消息灵,”孟珍说,“也是应该的。”
“他们昨天派人在我这边打听,”孙老爷把手搭在膝盖上,“您大概已经知道了。”
“听说了些。”
“那您来我这儿,”孙老爷说,“是想谈什么?”
孟珍把茶碗放下,“孙老爷引进来的那批人,我见过,腰上别着令牌。”
孙老爷没动,但眉头那两条纹深了一点。
“我做生意,”孟珍继续说,语气平,像在说废话,“从来只跟知道对方底细的人谈。赵家是什么成色,钱家是什么路子,我大概有数。孙老爷这边嘛……”她停了一下,“还差一点。”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进可攻,退可守。
孙老爷看了她一会儿。
“孟当家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最终说,“我那几个朋友,是上头下来的人,具体什么来头,我也不好乱说。但他们需要的东西,和孟当家手里的货,我觉得,可以谈。”
“那就谈,”孟珍说。
这一谈,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孟珍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风比早上大,把门口挂的幡子吹得横着飘。
三顺接上来,“顺不顺?”
“还行。”
三顺跟上她步子,没再多问。他们穿回那条巷子,东巷口那个人还在,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靠着墙站,但眼神一直黏着她这边。
孟珍当没看见。
回营地没半个时辰,消息就来了。
先是小六跑进来,“赵家那边,赵二爷要见您,说是今天,越快越好。”
孟珍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说我在歇午觉,让他等。”
小六愣了一下,“好。”
等小六出去,三顺从门边移过来,“等多久?”
“一个时辰。”
赵家等不住,这孟珍清楚。昨天他们派人盯着她进孙家,出来又派人跟着,如今消息递回去,赵家主事的那几个人正在急,这个时候晾他们一刻,比正面谈判管用十倍。
一个时辰后,孟珍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出去见赵二爷。
赵家来的不止一个人,赵二爷带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账房先生抱着个匣子,进门就放在桌上,没说话,但那意思摆得明白。
赵二爷是个圆脸男人,四十来岁,生得白,看上去像个和气的员外,但眼睛转得快,说话惯用软刀子。
他今天没用软刀子。
“孟当家,我直说,”赵二爷在椅子上坐好,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这个动作不像是无意识,“我们赵家,有意拿下您这趟货的大头,价格好说,路上的便利好说,往后孟当家在我们地界上走货,我这边给你开绿道。”
绿道,两个字,含金量很重。
孟珍在镇子里这几天探到的消息,赵家管着东边三条主路,往北走的商队十有八九要过他们的卡。绿道的意思,就是往后过路,不用交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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