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别院的回廊,带着秋末最后那点暖意。孟珍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没点灯,只让月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桌案那封誊写的密信副本上。
赌注太大了。
大到她握杯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天机阁那群疯子藏得太深,连王爷这些年都没能完全摸清他们的脉络。幕僚长王先生更是个老狐狸,表面恭顺,背地里不知吞了多少不该碰的东西。至于那位皇叔……孟珍想起十年前那场轰动朝野的剿匪,剿匪将军凯旋回京时她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在人群中远远望见过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
谁能想到,十年后他成了皇叔最信任的门生。
而那个本该被彻底铲除的江湖帮派,竟然还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孟珍放下杯子,走到窗边。院墙外隐约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御史那边应该已经有动作了,但她不敢放松,王先生派来监视别院的人还没撤,那辆青布马车依旧停在街角,车夫蜷在车辕上打盹,可每隔一刻钟就会换一次姿势。
装得挺像。
孟珍冷笑,转身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把匕首,藏进袖中。
她在等。
等这场风暴从暗处卷到明处。
御史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到了第三根。
周御史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面前摊着两份卷宗:一份是十年前刑部存档的剿匪案卷,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经有些模糊;另一份是他今晚刚调出来的兵部将领名录,其中一页用朱砂笔圈出了三个名字。
三个名字,三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大人。”书房门外传来心腹压低的声音,“宫里来人了,说王爷请您现在过去。”
周御史动作一顿。
这么快?
他迅速收起卷宗,塞进书案暗格里,起身整理官袍。铜镜里映出那张刻板严肃的脸,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他对着镜子深吸气——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御史台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谁也不知道今晚这步棋走出去,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这间书房。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
周御史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孟珍密信里的那句话:“……烙印标记位于左肩胛骨下方,形似展翅黑鸦,与当年‘影鸦帮’帮众标记一致。”
影鸦帮。
十年前就该死透了的名字。
可如果它没死透呢?如果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剿匪,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洗牌呢?如果那些“被剿灭”的核心成员,只是换了个身份,换个地方继续活着呢?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周御史睁开眼,眼底已经没有半点犹豫。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王爷穿着常服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周御史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摆了摆手。侍从无声退出去,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拿来吧。”王爷说。
周御史躬身呈上密信和卷宗摘要。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王爷的视线在他头顶盘旋,像鹰在审视猎物。
时间过得很慢。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
王爷终于放下密信。他拿起那份卷宗摘要,翻到朱砂圈出的那一页,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镇北将军,陈远山。十年前剿灭影鸦帮的主将,如今皇叔麾下最得力的武将。
“你确定?”王爷问。
“臣核对过三次。”周御史抬起头,“当年影鸦帮覆灭后,共清点出核心成员尸首八十七具。但根据刑部旧档,该帮派在册核心成员应有一百二十三人。剩下那三十六人,卷宗记载‘溃逃途中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坠崖。”王爷重复这两个字,笑了。
笑声很冷。
“同一处山崖,同一天夜里,摔死三十六个人。”王爷放下卷宗,“刑部当年是谁主审这个案子?”
“吏部尚书,刘文渊。”周御史顿了顿,“刘大人……是陈远山将军的岳父。”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王爷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宫墙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他背对着周御史,声音平静得可怕:“孟珍还说了什么?”
“孟姑娘推测,天机阁可能就是影鸦帮残部重组而成。他们蛰伏十年,暗中培植势力,如今觊觎密诏,恐怕是想借皇叔之势翻身。”周御史谨慎地选择措辞,“但臣以为,皇叔未必知情。陈远山若真在替影鸦帮余孽遮掩,很可能是背着皇叔行事。”
“未必?”王爷转身,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你太不了解朕这位皇叔了。”
周御史心头一凛。
“他什么都知道。”王爷走回案前,拿起那枚玉扳指,“只是装作不知道。陈远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刘文渊是他的人,刑部、兵部、甚至御史台里都有他的眼睛。你以为你这趟调查,能瞒过谁?”
周御史的后背渗出冷汗。
“但朕要谢谢你。”王爷把玉扳指戴回拇指上,“也谢谢孟珍。她这步棋走得很险,但也走得很好——把所有人都逼到明面上,逼他们动起来。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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