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外,风沙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天色将亮未亮,天启军大营已然乱作一团。
斥候带回的消息远比众人预想的糟糕。主将贺铭在第三轮兽潮冲锋时,被一支毒箭射穿右肩,重伤倒在中军帐。军医彻夜施救,勉强压住毒性,人却始终昏迷不醒。群龙无首之下,三营兵马濒临溃散,右翼士兵已然开始私自后撤。暗夜之中,兽潮奔涌的轰鸣格外骇人,低频震颤顺着沙地蔓延至脚底,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挣脱而出。
赵虎接到消息时,正帮承之系披风系带。他将战况原原本本告知姜茉,话音未落,周遭几名老兵闻声,动作皆是一顿。
姜茉接过水杯,缓缓饮尽,沉默片刻没有开口。
她并未留意赵虎话语里的异样,对方在说出“右翼开始后撤”后,刻意停顿一瞬,似是刻意隐瞒了内情。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落在承之手腕的紫纹上。夜色之下,那道纹路泛着幽幽暗光,色泽与范围,比白日里明显扩大了一圈。
陆庭樾在帐篷内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走出来时,手中握着一份刚拟好的调兵文书。他召来几名亲卫低声吩咐,众人领命后分头行动。途经姜茉身旁时,他脚步稍作停留,并未解释文书内容,只问道:“承之饿了吗?”随即派人去取吃食。
就在这时,姜茉留意到他腰间佩剑的铜扣换了模样。
新铜扣做工粗糙,明显是仓促仿制的替代品。剑鞘内侧留有一道弧形刮痕,纹路走势,竟与圣地石门内壁的精密符文如出一辙。她将这个疑点暗暗记下,端起空碗走向营地边缘,若无其事地倒掉碗底残留的水渣。
北方夜风里,还夹杂着玉门关方向飘来的焦糊气息。
天际微明之际,新的噩耗彻底引爆了营中慌乱。
第二拨斥候踏着日出疾驰而归,马蹄卷起漫天沙尘。他翻身下马时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高声禀报道:“兽潮残部已于黎明前重新集结,数量比昨夜预估多出三成,正面防线岌岌可危!贺将军麾下中军营,三名校尉尽数战死,沙暴之中,两面军旗已然折断!”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无人发觉,这名斥候的靴底,沾着一层细碎的半透明晶粒。
承之看在眼里,却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攥紧了姜茉的衣袖。
营地中央临时召开军议,没有营帐遮蔽,也没有摆放沙盘案几。几名将领围站一处,压低声音争论不休,姜茉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有人主张即刻北撤,保存剩余兵力;有人坚决反对,直言弃关就等于将关内百姓推向绝境,关内守军根本抵挡不住兽潮的第二轮攻势;还有一人始终缄默不语,只是一手紧按刀柄,神色凝重。
陆庭樾立于众人正中,自始至终未曾落座。听完各方说辞,他只抛下一句话,军议当即解散,诸位将领各自领命奔赴岗位。
姜茉看见赵虎转身去取陆庭樾的铠甲。
那副铠甲原本悬挂在帐篷横木之上,赵虎将整套甲胄抱在怀中,神情古怪,像是在被迫做一件内心并不认同的事。
她瞬间明白了陆庭樾的打算。
刚想开口劝阻,承之忽然拉了拉她。孩子凑到她耳边,用气音低声说道:“方才报信的斥候,右脚落地更沉,靴筒里藏着硬物,形状不是兵器,倒像是一块细长的铭牌。”
姜茉顺势低头查看承之腕间紫纹,目光飞快扫过那名斥候的靴子。果真如孩子所言,靴底异常厚实,内侧能看出笔直的轮廓,确是铭牌无疑。
她将靴底晶粒与铭牌两件疑点串联,心中疑窦丛生,暂时没能理清脉络,只默默记下了那名斥候的样貌。
玉门关方向传来第一声炮响时,陆庭樾已然披挂整齐。
他没给任何人劝阻的余地。亲卫开路,剩余骑兵紧随其后,队伍列阵速度极快,俨然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行军途中,他唯有一次回头望向营地,目光先落在姜茉身上,转瞬移向承之,最后望向北方战场。
赵虎被留下来驻守大营,没能随军出征。他面色沉郁,手握兵器立在原地,如同被钉在沙地上的木桩一般。
接下来的时辰里,姜茉始终没有坐下歇息。
她带着承之在营地边缘踱步,对外只说是观察腕间紫纹的变化,实则双耳时刻留意着玉门关方向的动静。战鼓、厮杀、兽群低吼交织在一起,在风沙中忽远忽近,难以分辨局势。
炮响过后没多久,那名斥候悄然挪动位置,从营地东侧转到西侧。他动作自然,看似在巡查马匹,手却反复摩挲靴筒外侧铭牌所在的位置,像是在确认物件安然无恙。
姜茉按兵不动,叫来一名相熟的老兵,随口说道:“承之想喝热水,劳烦去烧一些。”待对方走远,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方战场的空档,她绕到斥候所骑战马的另一侧。
她伸手,故作随意地整理马鞍扣环。
就在这一瞬间,她瞥见马鞍内侧的衬布下,露出一角纸张。那纸张颜色偏黄,和军中常用的军报用纸截然不同,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被反复折叠过。她没有贸然取出,整理好马鞍后便退了回来,回到承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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