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樾把折子往袖里一揣,去找姜茉。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都明白。
无尽山脉,去一趟。
随行只带了钱副将和四个暗卫。姜茉说要微服,陆庭樾没拦。他清楚她,拦了也没用,不如省力气。
出京那天下小雨。马蹄踩着泥路,哒哒闷响。姜茉骑在马上,斗笠压低,看不见脸。陆庭樾落后她半个马身,余光瞟她背影,脊背绷得笔直,第一次去北疆赈灾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个姿势,把所有慌乱全藏进腰杆里。
骗谁呢。
他没戳穿,驱马跟上。
进山用了五天。越往深处走,气温越低。山风像刀,树缝里钻进来,往领口里灌。向导是本地猎户,姓刘,老头儿,腿脚利索,走路不带喘。他说,自从石碑出现,这一带的野物都绕道走,山里安静得邪门。
“邪不邪门不晓得,”姜茉接了句,“安静挺好。”
老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第五天傍晚,遗迹出现在视野里。
没有想象中的恢弘壮阔。废墟而已,大半埋在雪里,只有几根奇形怪状的立柱还戳着,材质说不上来,不像石头,敲起来有金属声,颜色却是深灰,表面光滑到反光。石碑立在废墟正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就它一个,孤零零的。
姜茉翻身下马。
她走过去,脚踩进积雪,咯吱响。
碑面比奏报描述得要高,将将超过她一个头顶。她仰脸看,上古文字刻得工整,一笔一划,力道均匀。老学士没说错,字迹稚嫩,但认真。那种认真,是少年人特有的,把每一刻都当成大事郑重对待。
她摘下手套。
指尖贴上去,从手心传上来的暖意,像攥着一块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鹅卵石。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那股热意顺着指骨往上走,走到手腕,停住,就那么一直暖着。
是梨漾。
她认出来了。
梨漾发烧的时候,她守了整夜,天亮了去握她的手,就是这个温度。
她喉咙一紧,手掌用力贴实。她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大概只是想让这热意久一点,再久一点。
“怎么样。”
陆庭樾站在她身后,声音放轻,带着她很少在外人面前见过的谨慎。
“是他们。”她说,嗓子哑,“梨漾的温度。”
陆庭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上来,把手搭在碑面上。她感觉到他指节触碰石头时的那个微顿,他停了停,然后把整个掌心压上去。
沉默了很久。
“承之那小子,手凉。”他忽然开口,语气说不清楚,“冬天端碗都要先捂一会儿。”
“现在不知道冷不冷。”姜茉说。
“冷不了。”陆庭樾收回手,看碑顶,“他们好着呢。”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姜茉没拆穿。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让山风把话头吹散。
当晚扎营在废墟边缘。
钱副将劝过,说太近不吉利,姜茉没理他。她要等月圆。奏报上说月圆之夜石碑会有变化,今晚月份将近,她赌一赌。
子时过后,月亮爬到中天。
姜茉坐在碑前,披着大氅,手里攥着一叠拓印用的薄纸。陆庭樾在她旁边蹲着,自己倒了杯酒,也不喝,就转着杯子等。
“来了。”
她声音压低,几乎没动嘴皮子。
碑面上,纹路浮出来。
从石头里透出来,极细,极淡,像冬夜里远处人家窗缝漏出的灯火,纹路交错延伸,有弧有折,姜茉盯着,心跳猛地加快,她见过这个。
星图。
不是某一方星空,是拼在一起的、几片不同方位的星象局部,每一片都有一组方向标记,用的是她认识的北疆古地字,只有她和陆庭樾看得懂。
她来不及细看,手已经动了。纸压上去,手掌推平,拓印一块,再换一块。动作快,心却静得出奇。
这是梨漾干的事。
她认识梨漾那孩子的逻辑,从不正面告诉人答案,喜欢把线索藏进拼图,让人自己拼出来,说这样“更有参与感”。当年她嫌烦,现在觉得,那丫头真是从骨子里透着坏心眼的可爱。
五张,六张,七张。
纹路慢慢淡下去,月亮偏西,光收回碑里,碑面重新变回一片素净。
姜茉低头把拓纸叠好,手抖了一下,没压住。
陆庭樾没装没看见,把自己那件外袍递过来盖她膝上。“冷了。”他说,结论式的,不由分说。
“你管。”
“管。”
姜茉没再说什么,把拓纸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纸张薄,藏不住体温,但她就要放在那里。她侧过脸,月色里陆庭樾的轮廓沉进暗里,只有眼睛亮,盯着碑面,表情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在平静下面压着,压得很实。
她认识那个东西。是想念,是骄傲,是隔着万里山河说不出口的一声“干得好”。
“你高兴不高兴。”她问。
“高兴什么。”
“他们还在折腾事,还没消停。”
陆庭樾拿起杯子,把那口酒一仰而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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