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位的事,是姜茉先提的。
那天早晨,陆庭樾刚批完一摞折子,墨迹还没干,她端着茶从屏风后绕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用一种讨论今天吃什么的语气说:“我觉得,可以找个人把这摊子接了。”
陆庭樾没抬头。“说下去。”
“就是字面意思。”
他把最后一个折子合上,终于看她。她把茶杯摆在桌上,表情稳,眼睛亮,是那种已经盘算了不知道多久、现在不过是说出口的亮。
他想了大概三息。
“行。”
就这两个字,一段皇位,谈妥了。
但哪有那么简单。朝里头有人惊了,有人急了,有人当场在御前哭了三刻钟,说什么“祖宗基业”、说什么“中流砥柱”,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姜茉坐在帘子后头听,一声没吭,手里那盏茶凉透了都没动。
她其实挺想笑。
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怕新帝登基后位子不稳,她脑子里有一本账,清楚得很。
最后哭得最凶的那个御史,是第三批在新帝跟前递投名状的。
人就这样。
宗室那边挑人花了半年,陆庭樾和她一起过了三轮,从二十多个候选里筛到最后剩一个,二十六岁,行二,封号端王,打小在翰林院待过两年,后来又跟着工部跑了三年地方,手上有实绩,不是那种光会写文章的空架子。
姜茉见他第一面,特意没穿正装。
端王进来行礼,她坐着没动,就那么看他。他跪地的动作稳,起身时脊背直,目光落她脸上一秒,错开,落到侧面的窗棂上,不卑不亢,也没有刻意掩藏打量的意思。
聪明。知道藏什么,知道不必藏什么。
她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治河的事;第二个,是北境的边市。第三个她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问他,如果有一天政令推行不动,他打算怎么办。
端王想了想,说:“磨。”
就一个字。
姜茉看了陆庭樾一眼,陆庭樾把茶杯放下,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登基典礼那天,姜茉站在高台侧面,看新帝接过玉玺,看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看那片广场上乌压压的人头。风很大,把礼乐声刮得断断续续。
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或者说,那个感觉很淡,淡到像是站在别人的故事边上看热闹。二十几年,她没觉得那把椅子是自己的,坐着,是因为有事要做;站起来,也是因为有事要做。
倒是陆庭樾,在她身边站着,沉默,表情平,但她侧过脸的时候,看见他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点,不是悲,是一种收场的味道。
像看完一场很长的棋局,收子。
她悄悄把手指搭上他手背,碰了一下。他掌心翻过来,把她手拢住,没动。
就这样。
出宫那天,东西不多。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带很多,结果真正装箱的时候才发现,值钱的东西她都不想要,想要的东西都轻飘飘的——几本旧书,一个陶土的小罐子,还有怀里那叠拓纸,贴着胸口,没放进行李。
马车出宫门的时候,她没回头。
山庄在京郊,背山面水,院子里有棵很老的梨树,枝桠横出来,天好的时候能遮半个廊子。姜茉进门第一眼看见这树,停了一下,然后拐进屋。
没说什么,但晚上她在廊子下头坐了很久。
陆庭樾给她倒了杯酒,坐到她旁边。“想梨漾了。”他不是在问。
“就是看见个名字像的。”
“嗯。”
“……行了,别嗯了,怪渗人的。”
他轻哼一声,这才算露出点正常人的表情。
他们两个在山庄里住下来,对外的说辞是养老,清幽安静,不问世事。每隔几天有朝臣来请安,陆庭樾接一接,姜茉大多躲着,端着茶杯在后院转悠,等人走了再出来。
新帝偶尔差人送东西来,有时是折子上遇到的难处,措辞很谨慎,隐在问候话里,不明显。
姜茉看一眼就明白了,写两行回去,不多,够用就行。
她开始把那七张拓纸铺开来研究。
桌上摊着舆图,她用细线比对星图方位,把三个地点一一标出来。西北的无名山谷,东面的海岸,还有那个往正南、三十年前被先皇亲笔批了“禁区勿近”四个字的地方。
陆庭樾凑过来,手指点了点正南那个标记。“从这里走,要多久。”
“快马不停,大概二十天。”
“你打算走陆路。”
“我打算先去东边。”她把线移开,“海岸那个位置,地形好判断,容易找,先去那里,探探路,摸摸他们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性质,再决定顺序。”
陆庭樾低头看图,手背上有一条旧疤,从虎口斜着延伸上去,在灯光下显浅。她盯着那条疤看了一眼,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第一次伸手拉她,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泥地里滑,他扯她起来,掌心烫,比那场雨要烫得多。
“行。”他抬头,“东边先走。”
“你就没有别的意见。”
“有。”他把手指挪到西北那个点,“这个地方,我派人去探过,山谷里有断了的旧路,像是人为毁的,不新,至少烂了二十年。我觉得先去这里。”
姜茉把图翻过来,在背面打了个草稿。“西北距离远,来回要绕,如果先去东边,折回来正好顺路走西北,最后再南下,不用走回头路。”
他看了几秒。“你赢了。”
“废话。”
她收起图,把三个地点的顺序用墨笔写在拓纸背面,字小,贴着纸边,不仔细找看不见。
这场旅行不是为了找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梨漾他们在哪儿,什么时候出现,走的是什么路,有些事不需要她追,等时机到了,自然会遇上。
但那些被埋进石碑、被藏进星图、被压进禁区的东西,那些是留给她的,是留给陆庭樾的,是那几个小兔崽子替他们探完了路、打完了前站,转头告诉她“来吧,路开着”。
她把拓纸重新叠好,收进内衬的夹层。
窗外梨树的枝子被风吹了一下,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翻书页。
姜茉侧耳听了一下,没动。
然后低头,把舆图往桌边推了推,从笔架上取了支新笔,在那条往东的路线上,轻轻落下第一个标记。
下面的路,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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