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使团离京后的第三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永宁宫的梅花开得正好,云瑶披着素绒斗篷,站在回廊下“听”雪。红芪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李延年大人派心腹送来了江南案的最新进展,说布政使司那边咬死了牙关,不肯再供出京中关联。”
云瑶指尖拂过冰冷的廊柱,没有应声。她视力已恢复七成,能清晰看见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见红芪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却仍需假装辨认不清远处的人影。这种伪装成了本能,连红芪都几乎察觉不出破绽。
“由着他们咬。”她最终开口,语气平淡,“狗急了才会跳墙。告诉李延年,我要的不是布政使司的供词,是陈瑞藏在苏州老宅地窖里的那本私账。”
红芪领命退下。云瑶独自站在廊下,看雪片片落在梅枝上。她想起前世这个时节,萧扶风总会命人折了梅枝送到她窗前,附上一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那时她感动于这份体贴,如今想来,那梅枝或许是从江姒月院里折来的,诗句也是旁人的手笔。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落地有声。
“陛下怎么来了?”她转身,微微偏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萧琰已屏退左右,独自立在回廊另一头。他今日穿了玄色常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走了不短的路。“听说你这里的梅花开了,朕来看看。”他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眼睛,今日倒像是比往日有神些。”
云瑶心头微紧,面上却只露出浅浅笑意:“陛下取笑了。臣妾眼疾未愈,看人仍是模糊的。”
萧琰不置可否,抬手拂去她发间一片落雪。“西域使团的车队在三十里外的驿馆遇袭了。”他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云瑶指尖蜷起,又缓缓松开。“可有人受伤?”
“车队无碍,只是驼车上的香料宝石被劫了大半。奇怪的是,那些贼人并未伤人,只抢东西,手法利落得很。”萧琰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这是从打斗现场捡到的。”
云瑶“茫然”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是枚箭头,断口整齐,箭镞形制古怪,并非中原常见样式。
“这不是我朝的兵器。”她轻声道。
“自然不是。”萧琰将箭头收回,“但也不是西域的。这箭镞淬了毒,毒性很怪,中者会神志恍惚,产生幻觉。”他顿了顿,“听闻江姒月前些日子,也托人买过一种叫‘醉梦散’的异域香料,说是给萧扶风提神用。”
云瑶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眼帘,掩饰眼中闪过的惊涛骇浪。醉梦散?前世萧扶风确实有一段时间行为古怪,时常焦躁不安,她只当是朝事烦心……
“陛下怀疑江姑娘?”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萧琰没有回答,反而问:“云瑶,你前世……可有遗憾之事?”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云瑶恍惚看见前世最后的画面——阴暗潮湿的乱葬岗,粗陋的裹尸布,江姒月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眼神,还有萧扶风淡漠的侧脸。泥土灌入口鼻的窒息感如此真实,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骼被踩断的脆响。
“遗憾……”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最后悔的,是至死都没能再看一眼父亲和兄长。听说他们战死沙场时,手里还攥着我幼时给他们求的平安符。”
萧琰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云瑶浑身一僵,却没有挣扎。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萧琰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在她头顶响起,“朕向你保证,这一世,绝不会再让云家重蹈覆辙。你父亲和兄长,会是朝廷的柱石,而不是……被牺牲的筹码。”
云瑶闭上眼睛,眼中酸涩。她知道萧琰的承诺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看穿了她的利用,看穿了她的算计,却依然选择给她庇护。这份认知让她心中最后一丝隔阂悄然消融。
“陛下……”她刚开口,却被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红芪脸色苍白地出现在回廊尽头,手中捧着一只沾满泥污的信封。“娘娘,出事了。李大人派去苏州的人……找到了陈瑞的尸体。他被人灭口了,就在私账被取走的前一晚。”
云瑶从萧琰怀中退开,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临摹的账页残片,墨迹被血迹浸染了大半,但还能看清几个关键数字——一笔来自京中某位“贵主”的巨额款项,收款日期正是江南织造案发前一个月。
“是德妃。”她指尖发冷,“德妃的父亲主管内务府,这笔钱……”
“未必是德妃。”萧琰接过话头,目光深邃,“陈瑞不过是个副监,谁这么大本事能让他闭嘴?谁又能准确知道李延年会查到苏州老宅?”
云瑶脑中闪过铜扣上的新月痕,闪过江姒月腕间的旧疤,闪过掖庭暴毙侍女手中的西域香料。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疯狂旋转,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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