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在青帷马车中颠簸了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京郊的皇家寺庙慈恩寺。她以“眼疾未愈需静养”为由,谢绝了大部分随从,只留红芪和两名小内侍随侍。寺中方丈早已得了萧琰口谕,将云瑶安置在寺后最幽静的禅院,名义上是抄经祈福,实则方便她暗中行事。禅院古木森森,雪后初霁,空气里浮动着梅枝折断的清香。
云瑶披着素绒斗篷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菩提子,耳中捕捉着寺中僧侣扫雪的沙沙声。她此来是想见江姒月,前日红芪密报,江姒月以“为萧扶风祈福”为名,已在此寺带发修行三日。
但云瑶在禅院枯坐半日,只等来一名小沙弥,说江姑娘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她心知有异,便借口“太后托梦需取旧年手抄《心经》供奉”,让红芪去寺中藏经阁寻取太后遗物。红芪刚走,院外忽传来争执声,一名粗使婆子被小内侍拦在月洞门外,口口声声说“奉德妃娘娘之命送炭”。
云瑶“茫然”侧耳,待婆子被撵走,却从雪地里拾到半块被踩裂的玉佩,玉质寻常,但裂口处嵌着几点暗红粉末,凑近一嗅,是醉梦散特有的甜腥气。她指尖微颤,想起前世萧扶风焦躁时总摩挲腰间玉佩,这粉末怎会出现在此?
红芪从藏经阁归来时,怀中抱着个蒙尘的紫檀木匣,说是管事僧人亲手交付的太后旧物。云瑶摸索着打开匣子,指尖触到一叠发脆的纸页。她借着“辨认不清”的由头,让红芪在灯下念诵。
红芪起初念得平稳,念到第三页时声音突地卡顿,那是先帝年间的废妃诏书副本,墨迹深重处,赫然写着“苏氏女巫,惑乱东宫,着褫夺封号,家族流徙三千里”。
云瑶心头剧震,苏氏正是萧扶风生母的母族!前世她只知萧扶风生母早亡,未料竟是被先帝以“巫蛊”罪名废黜。红芪又低语补充,匣底还压着半张泛黄的宫人名册,上有朱批“苏宫女脉案,头风恶症,禁足冷宫”,笔迹与萧琰平日批奏如出一辙。云瑶指尖发凉,瞬间串起线索:萧琰早知萧扶风母子毫无根基,却放任江南织造案牵扯东宫旧僚,分明是欲擒故纵。她正欲细问名册细节,窗外忽掠过一声鸟啼,三长一短,是宫中暗桩的警讯。
红芪悄然推窗,取来一枚蜡丸,内里纸条字迹仓促:“宗人府急报,苏太嫔心腹夜贿守卫,藏江湖密信于送菜车底。”
云瑶捏着纸条枯坐至天明。她原以为萧扶风失势后不足为虑,如今才知这对母子狗急跳墙,竟勾结江湖势力。更让她心悸的是,萧琰通过太后遗物传递旧档的时机太巧,他早掌握苏氏罪证,却偏让她“偶然”发现,分明是试探她是否知情,又或者,想借她的手推波助澜。晨钟响起时,她决意提前回宫。
马车碾过官道积雪,云瑶在颠簸中梳理脉络:醉梦散粉末现于寺庙、苏氏废妃旧档、江湖密信,三股暗流都指向萧扶风余党,但铜扣上的新月痕与西域香料仍是谜团。行至半程,车驾忽被拦下,一名鸿胪寺官员浑身是血扑到车前,嘶喊“西域使团再遭劫,驼队全灭”。云瑶令红芪隔帘询问,官员哭诉劫匪用的竟是军中所制火箭,箭镞淬了致幻毒药,与三十里驿遇袭时如出一辙。她脑中电光石火:若江湖势力能调动军械,萧扶风母子的图谋怕已超出营救范畴。
回宫后未及更衣,萧琰的内侍便来传口谕,说“陛下在养心殿西暖阁,等娘娘共赏新贡的雪浪笺”。云瑶心知这是召对,整衣入内时,却见暖阁空无一人,只案上摊着幅江南舆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三处地点:苏州织造局老宅、杭州布政使司大牢、江宁卫所驻地。
她指尖抚过舆图边缘,触到一行极小的针刻小字:“苏氏侍女,前夜暴毙于掖庭井”。正骇然间,身后传来萧琰的声音:“云瑶,你可知这雪浪笺遇水显字?”他不知何时立于身后,指尖蘸了茶水点在图上,墨迹晕染处竟浮出数行密文,是李延年最新急报:布政使司牢头暴毙前留下血书,供出京中“贵主”以万两黄金买通他们,阻挠翻供江南织造案。
血书末尾画着半枚新月,与铜扣上的痕迹严丝合缝。萧琰声音平淡:“苏太嫔的侍女,恰是前日给柳贵妃送醉梦散的婆子。”云瑶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原来醉梦散不止流入东宫,更通过苏氏旧部渗透六宫!她强作镇定:“陛下圣明,只是苏氏一介废妃,哪来这般手眼?”萧琰忽将茶盏推至她手边:“你且尝尝这老君眉,是否带着松脂味。”云瑶“惶然”捧杯,盏底果然沉淀着几粒月光砂结晶,与昨夜安神汤碗底的毒物同源。她指尖冰凉,终于彻悟:所有线索都被人刻意收束成网,而执网者正是眼前帝王。
当夜,萧琰在朝会上骤然发难。都察院御史弹劾宗人府监管不力,致“废太子勾结江湖匪类,诅咒君上”;兵部则呈上铁证,昨夜劫杀西域驼队的火箭,乃江宁卫所失窃军械。朝臣哗然之际,萧琰却将一叠供词掷于阶下,竟是苏太嫔贴身宫女的画押,招认奉主命以醉梦散控制掖庭守卫,私传密信联络白莲教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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