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使者南下第七日,消息通过暗桩以密信形式传回宫中,由红芪在永宁宫偏殿悄然呈至云瑶手中。信笺极薄,是绣衣司特制的蝉翼纸,上面字迹细密,详细描述了灾区现状:十余州县已成泽国,粥棚沿官道设了三十余处,但主持施粥的并非地方衙役,而是一批行止精悍的壮汉,统一着灰布短打,腰间隐现刀鞘轮廓。他们分发粥食时,每碗都附带一条两寸宽的麻布条,布条角落用靛蓝染料印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龟蛇缠绕的简图。更奇的是,灾民领取布条后,都被引至临时搭起的草棚登记姓名,登记完的人不再散入流民堆,而是被集中到营地西侧,由专人看管。
云瑶指腹摩挲着纸面,将布条符号的描述反复读了三遍。红芪端来温热的参茶,轻声道:“绣衣使者还带了句话,说那些灰衣人纪律森严,对粥棚管事动辄呵斥,倒像是军中做派。有几个试图私逃的灾民,被他们当场打断了腿,扔在泥水里示众。”
“军中人?”云瑶低声重复,将茶盏搁在案上。她想起前世父亲云战雄提及过的前朝旧事,三十年前,有位自称“玄机先生”的谋士,惯用龟蛇符号传递军令,训练死士。后来他因参与藩王叛乱被诛,此法便失传了。莫非还有人暗中传承?她让红芪取来福安堂旧案的卷宗副册,翻到记载江湖异人的那部分,果然在角落找到一行小字:“玄机暗符,龟蛇为枢,传令死士,莫敢不从。”字迹与密信所述符号分毫不差。
此事牵连前朝余孽,绝非普通民变。云瑶沉吟片刻,让红芪备辇,前往养心殿。她坐在步辇上,听着宫墙内外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外人只道皇后因灾情忧心如焚,却不知她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若让萧琰疑心她与前朝有涉,云家上下都难逃干系。
养心殿内,萧琰正对着摊开的灾区舆图出神。云瑶被红芪搀扶着行礼,不等他发问,直接道:“臣妾翻阅旧档,想起一桩旧事。前朝玄机先生曾用龟蛇符训练死士,如今灾区出现的布条符号,与此极为相似。”她将卷宗副册递上,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萧琰扫了一眼卷宗,目光如冰锥般扎向云瑶:“皇后足不出户,竟识得前朝秘符?”
云瑶垂首,声音平静:“臣妾幼时听家父闲谈,记在心里罢了。如今见灾区异状,不敢隐瞒。”她顿了顿,“那些灰衣人既用符条聚拢灾民,何不顺势而为?明令各粥棚,自明日起只认符条发粮,无符者不得领取。一来可甄别混入灾民中的逆党,二来……”她话未说尽,但萧琰已懂,逆党见符条失效,必会再生事端,届时便可顺藤摸瓜。
萧琰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叩,忽然道:“皇后以为,朕该派谁去灾区坐镇?”
云瑶心头一跳。她知道这是试探,若答得急切,反显心虚。她抚着袖口绣的凤纹,缓声道:“朝中老成持重者,如户部尚书,可担赈济之责。只是河工舞弊一案,须得陛下亲信之人暗中查访。”
萧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从案下取出一柄黄绫包裹的短剑,推到她面前:“此乃天子剑,持之如朕亲临。朕再给你一道密诏,许你以巡幸河工为名,暗察灾区实情。”他语气莫测,“皇后可敢代朕走这一趟?”
云瑶指尖触到冰凉的剑鞘,心中翻涌。这既是重用,更是考验,若她在灾区稍有异动,萧琰必会疑她与逆党勾结。但她若不接,又错失良机。她双手捧起天子剑,郑重叩首:“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三日后,圣旨传遍灾区:奉旨赈灾的钦差宣布,为防冒领,今后施粥须持符条为凭。旨意一出,灰衣人果然骚动。当日晚间,两个试图强闯粥棚的壮汉被当众拿下,从他们怀中搜出伪造的符条,颜料未干,显是新制。钦差当众审问,二人咬死不招,趁守卫不备撞柱而亡,脑浆迸裂的惨状吓得灾民四散奔逃。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深夜。云瑶正对着一盏孤灯整理行装,红芪匆匆进来,附耳道:“绣衣使者又有密报,说那两个死士身上刺着同样的青色狼头,与……与当年福安堂账册里夹的刺青图样一致。”她声音发颤,“还有,御马监那边查到,林才人的侍女前日又去寻过那个小太监,塞了锭银子,问的还是西域马匹的事。”
云瑶手中的针线“啪”地落地。福安堂旧案与玄机符咒本无关联,如今竟都指向同一批人?而林昭对西域马匹的执着,又是否与商队改道有关?她想起云慕白的商队已失联五日,最后一次传信说在凉州修整,可凉州距灾区不过两百里……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入脑海:莫非逆党故意引商队靠近灾区,欲借水灾之乱掩人耳目?
她连夜写了一封家书,命暗卫以最急速度送往云战雄手中,只叮嘱一句:“严防北境异动。”云战雄虽不知内情,但手握重兵,若有风吹草动,总能牵制一二。
次日清晨,云瑶以“前往京郊皇觉寺为太后祈福”为由,乘一顶素帷小轿出宫。轿中藏着天子剑与密诏,红芪扮作普通侍女随行。行至半路,轿子忽然一晃,被迫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侍卫的呵斥声,红芪掀开轿帘一角,脸色微变:“娘娘,是定远侯府的车驾挡了道,林才人说是赶着进宫给太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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