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的东西是一块残缺的铜牌,和三张叠在一处的旧信笺。
铜牌断成两半,断口是陈年的锈,不是新掰的,是旧伤,宋瑶把两半合在一起,对着廊下的灯看了一眼,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是一块令牌,正面刻着字,但锈蚀太重,只能辨出中间两个字,是“璇玑”。
三张信笺是折叠过的,折痕是旧的,纸边已经发黄,宋瑶把第一张展开,是一份人员名录,上头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编号,也像是某种代号,字迹是簪花小楷,写得很工整,但墨迹有深有浅,不是一次写完的,是分批添上去的,最后添上去的那两个名字,墨色比其他的深,是后来补进去的。
第二张是一段文字,写的是某次调兵的时间、地点和兵力数目,没有落款,没有印记,但文字里提到了一个地名,是渝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名字宋瑶在渝州听过,是个荒废的旧驿站,早就没有人用了。
第三张最短,只有几行字,写的是一句话,说那道将令从来不是侯府发出的,发令的人另有其人,但发令的人把将令的名头压在了侯府头上,这件事,只有当年亲历的人知道,而亲历的人,活下来的只剩一个。
宋瑶把三张信笺重新叠好,放回布包,把布包交给余氏,余氏把布包接过去,往东厢房走,没有敲门,推门进去,把布包放到陆行舟手边的小几上,说:“外头有人送来了东西,说写证词的人明日要进衙门,这些东西是当年从侯府带出来的。”
东厢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行舟把手伸过去,把布包摸了一下,把铜牌取出来,两半合在手里,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说他认得这块牌,是当年璇玑卫统领的私令牌,不是公用的,是统领本人才有的,这块牌断成两半,是统领死之前亲手掰断的,掰断之后分开藏,一半带走,一半留下,他以为两半都没了,但有一半还在。
余氏把这件事听完,把东厢房的门扣上,在陆行舟对面坐下,把声音压低,“我认识一个人,在渝州城里做旧货生意,实际上是给几路人跑腿传信的,从前在渝州的时候,用过这个人,这个人靠近水边的巷子里有一个铺子,靠近谁不知道,但消息灵通,如果那个写了证词的人在渝州落脚,这个人大概率知道他在哪里。”
宋瑶站在东厢房门口,把这件事听完,把余氏说的那个铺子在心里记了一下,那个旧货铺子的位置,和陆行舟说的那个人的落脚习惯,都是靠近水边,两件事叠在一处,是可以用的线索,但余氏知道那个铺子,说明余氏在渝州之前就有自己的路子,这个事她之前没有说过。
这时候,正堂里传来了宋慕怀的声音,他把那个年轻男人叫住,低声问了一件事,问这几件事摆在一处,“那个在渝州的人明日进衙门,是告还是要换什么。”
那个年轻男人把这个问题听完,沉默了一息,才说,“不是告,是要拿这份证词换一个保命的条件,我在渝州是孤身,没有退路,把这个东西卖出去,才能走。”
宋慕怀把这句话听完,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动,把那张折好收进袖子里的抄录文书的方向按了一下,没有取出来,只是按了一下。
宋瑶把正堂里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人要用证词换保命,他选的买家不是官府,他要进衙门,是要让衙门的人知道他手里有这个东西,但他真正要卖的人,另有其人,用衙门逼那个人来找他谈,这是一个会被人截的走法,但他明显知道这一点,他仍然选这个,说明他有把握在被截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往正堂走,对宋慕怀说:“明日我要出门,不是去郡王府,余氏陪着。”但她不说要去哪里,宋慕怀把她看了一眼,没有问,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桌上的茶碗推到她面前,算是应了。
这时候,院子里的风把廊下的灯又吹动了一下,宋瑶把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布包里的纸条上说,送东西的人知道写证词的人明日就要进衙门,说明送东西的人和那个人之间,有消息来往,或者送东西的人,就是那个人的人,是他派来送的,他要让这里的人知道他明日的动作,这不是单纯的通风报信,是在对这里的人示好,或者,是在要价。
余氏从东厢房出来,在宋瑶旁边站定,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那个旧货铺子的掌柜,认识我,但不一定会配合,要去,得带个东西,一件旧物,对方才会把当年认识的人这层关系认下来。”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下,余氏在渝州有自己的线,这条线能用,但有条件,明日去,要准备那件旧物,余氏没有说是什么,但她没有再追问,有些事追问会断了那条线。
夜里,宋瑶没有立刻去睡,她把孩子安置好,在正房里坐了一会儿,把今日这几件事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那份证词、那块铜牌、那三张信笺、那个明日要进衙门的人,这几件事串在一处,拉出来一条线,那条线的另一头,是当年璇玑卫清剿那件事的真正发令者,不是镇北侯府,但侯府的名头被压在上头,压了这么多年,到今日,有人要把这个名头拿出来用,不是为了翻旧案,是为了解决现在的某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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