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余氏出了院门,走得很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院子里只剩宋瑶、宋慕怀和东厢房里的陆行舟与沈九。
沈九昨夜没有走,伤口重新渗过一次,余氏换布条的时候他问了一声要不要换个地方,余氏把布条打完结,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今日白天不宜动。”于是他就留下了,睡在东厢房的地铺上,和陆行舟各据一侧,没有再说话。
宋瑶把孩子安顿好,去厨房看了一眼昨夜温着的陈皮红枣水,小炉上的水还热,但颜色比昨夜深了,收得过了,她把它倒掉,重新换了水,添了几粒枸杞,把灶火调得极小,让它慢慢煨着。
她出厨房的时候,看见宋慕怀坐在正堂廊下,手里拿着那张昨日说过的、被改动过的退役名册的抄录文书,但他不是在看,是把那张纸放在膝上,手压着,在看院门的方向。
院门是关着的,没有动静。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里,沈九已经坐起来,陆行舟手边的小几上放着那张暗语对照表,沈九的那半块木令牌和陆行舟的那半块铜令牌都在,两半就搁在桌上,没有合拢,但挨得很近,像是有人把它们往一处推过,但最后没有合上。
宋瑶把桌上的这几样东西扫了一眼,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在那张暗语对照表上停了一下,停的不是纸张本身,是纸张的折叠方式,昨日沈九展开那张纸的时候,她在门口,没有看清,但今日在近处,能看见那张纸的折痕,折痕的方向和层次,不是普通折叠法,是一种特定的压叠顺序,每一道折痕的角度都有规律,这种折法是为了让纸张在最小的空间里保持最久的完整,是一种会折这种东西的人才知道的手法。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没有说出来。
陆行舟把她进门的动静听出来,开口,把昨夜他和沈九说过的一件事告诉她,说:“沈九昨夜想起了另一件事,是当年清剿之后,有一道手令出现过,这道手令是清剿璇玑卫的正式依据,是持令发兵的,上头盖了印,但沈九亲眼见过这道手令从一个不对的地方传出来,不是经由兵部,是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沈九当时不明白,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一件事,那道手令上的印,可能不是当时盖上去的。”
宋瑶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
手令是伪造的,或者手令是真的、但印是后来补盖的,两种可能叠在一处,说明的是同一件事,那道手令本身的存在,不是命令的起点,是善后的工具,是事后用来堵悠悠之口的,是有人把一个已经发生了的行动,用文书的形式变成了一道合法的命令。
她把孩子安顿好,往正房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把哭声收住,往她怀里钻,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却落在东厢房的方向,心里在想,陆行舟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当年的璇玑卫,到底是被谁灭口的?
正房的门开着,她能看见宋慕怀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张纸,脸色是那种正在消化太多事情的样子,而沈九站在东厢房门口,肩膀微微耸着,左手放在廊柱上,指节是白的,他在看东厢房的方向,像是在等陆行舟的答案。
宋瑶把孩子抱稳,往厨房走,想把那碗陈皮红枣水端出来,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停在了院门口,没有敲门,像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是两个穿着便服的人,站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在记录什么,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另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她看不清,但能看见那两个人的动作,是在记录院子里的动静。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声张,转身回到厨房,把那碗陈皮红枣水端出来,往正房走,刚走到正房门口,就听见东厢房的门开了,陆行舟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很沉,手里拿着那张暗语对照表,走到宋慕怀面前,把纸放在桌上,说:“这张纸,是伪造的。”
宋慕怀抬起头,看着他,问:“伪造的?怎么说?”
陆行舟说:“这张纸的质地,还有折痕,都不是当年的样式,当年的璇玑卫,不会用这种纸,也不会用这种折法,这是有人故意仿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当年的清剿,是奉旨行事。”
余氏从廊下走过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不管是不是伪造的,这上面的字迹,还有印章的样式,都是真的,当年的璇玑卫,确实是被人灭口的,而灭口的人,就在我们身边。”
沈九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开口,声音很低,说:“我知道是谁,当年的璇玑卫,是被瑞王府的人灭口的,他们伪造了手令,嫁祸给我们,目的就是为了夺取我们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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