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帝怔怔地看着站在那的沈嘉屿和苏念鸢,再转头看向汪庭丰。
浑身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他这辈子,多疑,制衡,防遍朝野所有人,到最后,却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并且,他最信任的汪庭丰,不论他想回苍梧县,还是想留在皇宫,他都随着他。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亲手给他下了六年的慢性毒药。
庆和帝双目赤红,气急攻心,胸口一阵剧烈闷痛,险些再度昏厥。
他死死抓着龙床扶手,青筋暴起:“朕执掌秦宁国24载,坐镇山河,稳住朝局,兢兢业业,何来罪过!”
汪庭丰垂手躬身,神色平静。
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戳心:“陛下,您真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如今秦宁国蒸蒸日上,靠的真的是您吗?”
“不,不是。
只有那些死去的忠诚良将,是您的罪,尤其是,翟将军。”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庆和帝的痛处,那刻意被他抛之脑后的童年挚友仿佛就站在眼前。
他想辩驳,可一开口喉间腥甜翻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皇后早就被吓得浑身僵硬,面色惨白。
她从未想过会有如今的场面。
宠臣弑主、太子悖逆、状元逼宫?
这三件,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可现在,三件事凑到了一起。
她看了眼沈嘉屿,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儿子,却连余光都没有给自己。
满心只有身边的那个女人,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精神似乎都有些恍惚。
她当初是不是不该让沈嘉屿活着?
就在庆和帝心神大乱,濒临崩溃之际,苏念鸢缓缓松开了沈嘉屿的手,上前一步。
她扬声道:“进来!”
一道奇高壮硕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庆和帝眯着眼看着逆光走进来的男人。
在看到曲虎那张脸时,他浑身一震。
“翟明....”
那被他遗忘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再一次浮现在了脑海。
其实曲虎和翟明只有三分像,但庆和帝的记忆本就已经模糊,三分像已足够。
曲虎站在苏念鸢的侧后方,背着手与庆和帝对视,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和惶恐。
心,隐隐有了一丝畅快之意。
小村长当年答应他的事,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居然真的能站在庆和帝的眼前与他当面对质,翟将军,你在天有灵,也会为我的选择而骄傲吧。
我选择的主子,比你选择的强。
苏念鸢缓缓开口,眉眼间满是淡漠:“陛下,见到他,可曾想起某位故人?”
“陛下,当年翟家通敌叛国、私吞军饷的罪状,朝野皆知,人人唾骂,可今日,就让大家好好听听,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秦公公跪在那浑身一颤,可心中却明了。
陛下,已然大势所去。
他怕是也没有个好结果。
周嬷嬷早就将当初的事情说了,这六年,曲虎也在京城之间周旋。
私下见了不少当初了解此事的臣子,还有当年与翟明交好,乃至敌对的同僚。
曲虎语气平缓,一字一句细数翟家先祖的功绩。
翟家祖祖辈辈都为了秦宁国的安稳而努力,死守边关,浴血奋战。
翟家子弟的鲜血染红了边疆的沙土,可以说,翟家就是为了保护秦宁国而生。
可当年安在翟明身上的罪证有:
粮草延误、军备短缺、边关乱象丛生。
简单一查就很明了了,不是翟家渎职,
而是朝中有人截留军饷、拖延粮草,刻意构陷忠良。
所谓的通敌密信,是伪造杜撰;所谓的私吞军饷,是朝堂贪官移花接木、栽赃嫁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皆是当年为了稳固皇权、忌惮翟家兵权过盛、功高震主的庆和帝。
他明知翟家忠心耿耿,明知边关将士舍生取义。
却依旧为了自己的皇权制衡,为了杜绝武将夺权的隐患,硬生生罗织罪名,毁掉一门忠烈,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曲虎句句泣血,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手中卷宗、人证笔录、当年密档,一一铺开,无可辩驳。
皇后震惊地看着躺在那里的庆和帝,那个时候她正为了孩子去世而惶惶不可终日。
待她回过神时,翟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她当初是真的以为翟家做了那等丑事。
可没想到........
沈嘉屿静静立在一旁,眼底一片冰凉。
哪怕他早已知道真相,可再次听到,依旧会心寒。
他的父皇,一国之君,却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不择手段,枉杀忠良。
苏念鸢看着庆和帝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嘴脸,轻笑:“我这儿还有不少证据,陛下,需要臣女一一念给您听吗?”
不得不说,女子科考实在是一件吸引人的事情。
这六年,不仅那些朝臣的目光盯着她,就连庆和帝也是。
所以,她背后的手段才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真相赤裸裸摊在眼前,可龙床上的庆和帝,依旧不肯低头认错。
他死死瞪着那些卷宗,面色狰狞,气息紊乱,厉声嘶吼:“一派胡言!全是捏造污蔑!
翟家兵权滔天、势力过大,本就有不臣之心!
朕是帝王,制衡朝野、稳固江山何错之有?”
“他们身为臣子,享受朝廷俸禄,便该接受帝王制衡,为国牺牲!
些许冤屈,能换江山安稳,便是值得!”
到了这般地步,他依旧固执己见,将私心包装成国策,将枉杀合理化,半分悔过之意都无。
苏念鸢静静看着垂死挣扎、冥顽不灵的帝王,眼底没有愤怒,只剩一片漠然。
她早就知晓,帝王最是自私,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永远只会觉得万民臣子,皆为皇权铺路的工具。
虽然如此,她还是有些失望。
毕竟,眼前的,是阿屿哥哥的亲生父亲。
但凡他有些悔过自新,让他多活两年也不是不行,可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她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躺在龙床上的庆和帝。
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会被皇权裹挟,就好似曲虎,他即便知道,心中依旧会有恐惧。
但苏念鸢没有。
因为她接受了现代的教育,她最不怕的,就是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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