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刀,砍过无数北元的脑袋,如今抖得不成样子。
义子。
老子还没死,他们倒先没了。
就因为老子的命,比他们值钱?
蓝玉喉头动了动,一股腥甜涌上来,他张嘴,吐出一口血。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家仆和那副将吓得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蓝玉一个人躺在榻上。
李善长。
老东西,躲在府里禁足,倒还有闲心算计。
老子在草原上拼命的时候,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在朝堂上抱团求情,转头就把老子的义子,当成筹码卖了。
还有卫安。
要不是这人统筹全局,老子的先锋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老子抗令冒进是真,可他早知道老子性子急,为什么不多留个后手?
是他,借着这一仗,把军部大权全揽到了自己手里。
老子的三万条命,五十个义子的命,都成了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蓝玉盯着房梁,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这笔账。
老子记下了。
半月后,卫安正式接管军部印信。
那日在军部大堂,吴飞捧着印信,当着满堂军部官员的面,呈到卫安手里。
“卫安,自今日起,军部印信,归您掌管。”
卫安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印信,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公房。
堂下,几个原本跟蓝玉走得近的武官,脸色都不太好看。
军政两重大权,自此,都压在了这一个人身上。
三个月过去。
军部衙门里,卷宗堆得比人还高。
卫安每日案头忙的,是全军兵员核查、粮草登记、军械造册,一样一样,理得极细。
淮西残留在军部的那些武官,该在什么位置,依旧在什么位置,没挪动分毫。
朱标跟着学了这几个月,渐渐也摸出了些门道。
可这门道摸得越深,心里那份疑惑,也压得越沉。
这日傍晚,他捧着一摞才理清的粮饷账目,走进卫安的公房。
“先生。”
卫安抬头。
朱标把账目放在案上,声气里带着不解。
“军部这些庸劣旧部,吃空饷的、占着位置不干事的,查得清清楚楚。三个月了,卫安手里握着这么多证据,为何……一直没动手?”
卫安没答,把手里的粮饷清单又翻了一页。
“殿下坐。”
朱标没坐,站在案前,盯着他。
“军部这些庸劣旧部,谁跟蓝玉走得近,谁吃了多少空饷,老子案头这几摞卷宗,写得清清楚楚。殿下猜猜,老子为什么按着不动?”
朱标皱眉。
“本宫猜不透。外头都在传,说卫安是怕了淮西残余那帮人。”
卫安嗤笑一声,又叼回齿间。
“怕?老子若是怕,当初蓝玉那五十个义子,能一夜之间全进大牢?”
朱标一怔。
这话说得没错。
杀伐果断的时候,卫安从没手软过。
“那为何拖着?”
卫安没直接答,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几个标了红点的府县。
“殿下过来。”
朱标走近两步。
卫安点着地图。
“这几处,是这三个月核查出来的重灾区。卫所空饷占三成,屯田被侵占近半,兵员在册五万,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两万。”
“这只是账面上的窟窿。真正要命的,不在账上。”
“那在哪?”
“在人心。”
卫安转过身,盯着朱标。
“殿下这几个月,跟着老子跑遍了几个军营,可注意过一件事——那些底层兵卒,提起自己顶头上司,一个个眉飞色舞;提起朝廷,提起陛下,能说出几句囫囵话的,没几个。”
朱标一怔,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几个月见过的场景。
军营里那些老兵,提起自家将领,喊的都是跟着某将军打过哪一仗,某将军当年怎么提拔的我。
朝廷两个字,倒是隔了一层。
朱标这几个月他跟着卫安跑遍军营,只顾着记账目、核数字,竟没往这一层想过。
军中这潭水,浑得比他想象的还深。
“这就是老子迟迟不动手的原因。淮西这帮人经营军权几十年,蓝玉一个人,养了五十个义子。这五十个,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还有多少人,拿着蓝玉的恩惠,吃着蓝玉的饭,喊着蓝玉的名号在军中横行——殿下猜得出来吗?”
朱标没吭声。
卫安替他接了话。
“猜不出来。老子也猜不出来。这就是问题。”
“那先生的意思是……”
“现在动手裁人,砍掉的是几个官,几个位置。可换上去的新人,还得从这潭浑水里挑。挑来挑去,挑出来的,还是效忠某个将领,而不是效忠朝廷的兵。”
“这仗,打完了一场,还有下一场。”
朱标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殿下想想。今日老子砍了蓝玉的人,明日换上另一批将领的心腹。十年、二十年之后,这帮新贵,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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