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异是个闲不住的,看眼下无事,就打断了他们的闲话,“羊将军,我听说在魏国时,郎官们都称将军为虎,魏帝却说将军人如其名,是披着虎皮的羊。将军为证己身,以手掘殿中石地一指,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羊侃把脖子一梗,“这有何假?”
说着看向武帝,“陛下若想看,臣照样掘来就是。”
武帝连连摆手,笑骂朱异,“诶诶诶,羊将军可别听这个朱老儿的话,他一日不找事就不痛快。我的文德殿可经不起将军折腾。是虎是羊,我心中有数。”
朱异和陈昕就跟着大笑起来,羊侃也有些不好意思,抖了抖身上的铠甲掩饰。
文德殿中正洋溢着久违的欢乐气氛,却有不长眼的内侍快步进门,“陛下!江州传来消息,说,说南康王因病逝世了!南康世子已在文德殿外!”
殿内刹那陷入极静的沉默,殿下臣子惊恐的看着武帝眼角滑出的浑浊泪水,继而是嚎啕大哭,“四官啊!啊。。。”
朱异望着捶胸顿足的武帝,轻轻挥手,示意羊侃和陈昕退下。
南康王萧绩是武帝四子,自幼聪慧孝顺,节俭爱民,可惜身体一直不好,一年有半年都病着。武帝心里,其实早就隐隐有感觉,可真到了眼前,失子之痛又岂是能随意平复的。
内侍们都不敢上前去劝,任凭武帝抓紧自己的领口,撕心裂肺的哭着,“啊。。。四官啊。。。你才二十五,还有大好山河等着,你怎么就忍心离我而去啊!四官。。。”
朱异看武帝哭得差不多了,轻轻上前,“陛下节哀。唉。。。子多肖母,董淑仪走后,南康王的身子就更不好了,这也是难以回天的事。与其受病痛折磨,倒不如早些解脱,南康王生来孝顺,定不愿见陛下伤心啊。”
俞三副这才敢递出手绢,“是啊,陛下。南康世子还在殿外,陛下可要召见?”
“见,当然见。会理呢?快召会理进来。”武帝胡乱擦了两下,勉强坐直了老迈的身子。
他开始模糊的昏花双眼中,出现了一个身着孝子服,十一二岁的孩子,见了武帝,扑通跪倒在地,哽咽着俯身,“阿公。。。”
武帝望着孙儿的脸,泪又涌出,“欸,会理啊,来我身边。”
“阿公!”萧会理哭着扑进武帝怀中,满是泪水的脸,和萧绩有三分相似,透着聪慧的样子,更叫武帝心肺皆痛,“好孩子。。。你才十一岁,你阿父竟也忍心抛下你。。。”
座上爷孙抱着,哭成一团,朱异察言观色,也抹了抹眼角,“陛下,南康世子幼孤,实在可怜,臣恳请陛下格外恩待。”
萧会理哭的说不出话来,武帝给他抹着眼泪,不住点头,“对,你说的对。。。传旨,封会理为南康王,衣服礼秩与正王不殊。其余五子封侯,女封公主。”
“呜。。。臣谢恩。”萧会理勉强止住涕泣,俯首称谢。
武帝拉住他的手,“起来吧,孩子。再传朕的旨意,赠南康王侍中、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给鼓吹一部。四官生前约俭,身后的葬礼务必盛大,敕令江州送葬。”
朱异忙拱手称是,“是,臣这就交待礼部去办。”
说着顿了顿,“陛下,请问南康王的谥号。。。”
武帝喘着气,晃了晃发昏的头,“是啊,谥号,四官的谥号定什么好啊。。。”
朱异垂着泪拱手,“臣听闻南康王少嗜欲,无仆妾,事必躬亲,所有租秩,悉寄天府。如今府中还有南康王的千万钱,这样的德行,实在是恭谨简朴,堪为万世之表。”
武帝抚着胸口,缓缓点头,“好,就谥曰简。至于祭文,交由刘之麟,张缵去写。”
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舍人裴子野、中书侍郎朱异、尚书令到洽这六个人,原是齐名把持朝政,又能飞扬文采的大手,可周舍到洽死后,张缵就渐渐有顶替之象。
可朱异放眼望去,徐勉是湘东王妃的同族,刘之麟恨不得飞到湘东王身边,裴子野是徐勉所荐,张缵是湘东王内史张绾的兄长,连自己这个中书参事舍人,也受过湘东王的好处。武将中能当大任的,许多也都和湘东王有往来。
朝中剩下有些名气的官员,尚书左丞贺琛是尚书令徐勉的左膀右臂,顾协亦为湘东王所荐。刘显是邵陵王的人,曹义宗是晋安王的人,再除去到溉、阮孝绪、刘杳这样高洁出世的人,依附太子的就只剩下驸马殷钧,驸马的弟弟殷芸,和韦睿的儿子韦棱。
可公主死后,驸马就一病不起,殷芸也刚刚故世。除了行将就木的老臣,太子身边,惟余韦棱还上得了台面。如此孤立无援,且不懂得权谋的太子,简直让朱异心惊。
若再加上湘东王手握的重兵和大片土地,朝中情势,一目了然。
湘东王掌控着这么大的权势,却甘心做晋安王萧纲的附庸,可晋安王身边最得宠的徐摛徐陵父子,也是湘东王妃的同族。
此间诸般征兆,令朱异握紧了手心,八个字出现在他眼前—为君取之,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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