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转瞬间黑云密布,竟又哗啦啦下起雨来。
东宫的寝殿仍旧一片漆黑,只有帐外半点守夜的残灯,影影绰绰,晃动着内侍打瞌睡的身影,落在殿门上,鬼影般渗人。
冷雨从半掩的窗棂吹进来,打湿一片地面。
“啊!”太子嘶叫着醒来,像濒死的鱼翻起白肚,他的右手高高扬起,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陛下!阿父!儿是冤枉的!冤枉的!”
“太子!”“殿下!”在偏殿浅眠的太子妃和门外的守夜人同时惊醒,齐齐冲进寝殿。
“夫君!”太子妃抱住太子冰冷的身子,哭着去看时,太子已经没了气息,只有两只眼睛死死睁着,不肯瞑目。
她轻轻替太子合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吾儿!”哐当一声,殿门被武帝的身子撞在墙上,他踉跄着奔至窗前时,只见到儿子的尸首。
“吾儿。。。啊!”太子妃识相地退至一旁,武帝悲痛欲绝,搂住萧统,嚎啕大哭。
中大通三年四月乙巳,太子薨于东宫,时年三十一。
太子入殓时,武帝扶棺临哭,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极尽哀荣。
五月庚寅,依太子遗愿,葬于栖霞山丁贵嫔宁陵之侧,为安陵。生前得太子赏识的司徒左长史王筠受命为哀册文。
仁德遍及天下的昭明太子薨逝,非但朝野为之震愕,近至都中的百姓,外郊的农户,男女老少,无不奔走号泣,远至州郡吏民,边疆将士,皆服素衣。
昭明太子的丧礼结束时,晋安王恰至建康。
武帝没有召见晋安王,而是把自己关在东宫,太子旧时的寝殿中,默然落泪。
“陛下。”俞三副谨慎的进殿,没发出半点儿声响,“太子妃。。。啊,是金华宫敬妃,在外求见陛下,说有要事禀告。”
武帝用帕子抹了把脸,“让她进来。”
不知是窸窣的素衣和毫无妆饰的面容,抑或数日间生出的白发皱纹使然,才二十九岁的敬妃蔡氏,竟憔悴的像武帝嫔妃。
她跪在地上,端正的行了稽首大礼,发间束着白绫,脸上并无悲戚,只有愤然,“陛下,妾身有密事相告。”
武帝挥挥手,俞三副连忙带着侍从退下,轻轻关上了殿门。
敬妃没有起身,仍跪在地上,任由凉意蒸腾,“陛下,太子是被人害死的!”
武帝震颤着抬起手来,“你说什么?不是说,不是说意外落水吗?”
“是落水,但并非意外,”敬妃泛红的双目中,恨意更炽,“当日太子在街上,救了个魏国来的歌姬,自称是魏国黄门郎王遵业的妾室。太子生性仁善,就把她带回东宫赡养。那天带太子去泛舟的,就是她。等侍从们赶到时,太子昏迷在水中,而那歌姬,已经自裁身亡。”
敬妃毫不畏惧的直视武帝,声线凄厉,“人证已死,妾身无力为夫君报仇,只有求陛下主持公道!”
武帝的身体无力地向后,靠在榻边,本就苍老的面目更加褶皱,“我会查实清楚,还昭明清白的。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逝者已逝,终难回天。我打算离欢儿为太子,安慰昭明在天之灵。”
敬妃再次稽首,神色并未转喜,“妾身感激陛下恩德,也替欢儿谢过。但太子临死前,曾交待妾身,虎狼环伺,幼子难立。妾身也不愿让欢儿重蹈夫君的覆辙,还请陛下三思。”
她说着,忽然冷笑了一声,其中不乏怨恨,“陛下不是召了晋安王回朝吗?”
武帝想起含冤死去的儿子,无法驳斥她的失礼,只能长叹,“敬妃,你回去吧,立谁做太子,我会和朝臣再商议的。”
敬妃再次叩首,却没有离去的意思,“陛下是天子,妾身不敢违逆指斥。但若陛下还记得,朱异这些年是如何排挤太子的,就请陛下不要让他参议此事。”
敬妃说完,慢慢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武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喊住她,而是唤来了俞三副,“传旨,太子中庶子何敬容,进为尚书左仆射,侍中谢举,进为五兵尚书。明日巳时,传尚书仆射徐勉,宣惠将军孔休源,中书郎谢征,到文德殿议事。”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重用昭明太子生前器重的人。可是却少了两位重臣,袁昂,朱异。
俞三副楞了一下,“陛下是不是忘了谁。。。”
武帝摇摇头,“袁昂是个直性子,他必定要立欢儿,来了也是白生气。朱异,就让他歇着吧。”
俞三副更加糊涂了,要是武帝不想立萧欢,又何必要擢升昭明太子的人呢?要是武帝想立萧欢,怎么又不让袁昂来呢?孔休源,徐勉是武帝倚重的老臣,可那谢征年纪轻轻,除了和太子的交情,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让他来的理由。这么一看,又像非立萧欢不可了。
俞三副虽然一头雾水,却不敢再说话,只能诺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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