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只是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褒贬。
颜协见好就收,忙扯了鲍泉到山边俯瞰,“虽说润岳一展风姿,可总得把纶巾找回来方得圆满。”
臣属们闻言,赶紧簇拥了萧绎,一哄而来,都帮着往山下察看。
却见那纶巾虽早已飞落,却被山边藤蔓钩挂住,悬于半空。此时又一阵轻风,才吹得离了藤蔓,继续飘扬。
谁知半山道里恰斜刺出两个依偎的人影,顿时将臣僚们的眼神吸引过去–––左边戴着纱笠的女子虽看不清脸面,可那雪绫金线裙转出的花朵,绛色宽封束出的细腰,嫣红纱衣下若隐若现的香肩酥玉,无一处不在显示此女之绝色。
然而臣僚们所惊看的,并非此女姿容,而是她与身边和尚亲昵的神态,狎戏的举止,以及手中斜挂的精致小酒葫芦。
萧绎用眼光一扫,便觉无端熟悉–––女子身上随风袅袅的浅金披帛,和腰间一串名贵玉饰,分明就是昭佩的最爱。
萧绎撞见正妃出墙,心里当先闪出的念头,竟不是气怒羞愤,而是惊惧–––惊惧着怕被臣僚们看破自己的短处。
只恨东风不解人意,竟吹着那纶巾,落在了女子坠珠的纱笠上。
和尚伸手将纶巾取下来,嘀咕道,“哪里飘来的?”
女子停下轻浮歪斜的脚步,径自撩开纱笠,露出浓艳妩媚的一张含笑丽容,和鬓边盛放的艳色菊花相得益彰。她毫不避忌的抬起头,声色酥醉,“怕是山上那几位落下的,你只管丢在这儿,一会儿。。。自有仆役来取。”
山巅和这半山腰的路相隔不远,智远跟着她仰首望去,便遥见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数位衣着高华的人,正俯眼看来。
智远略觉不妥,还欲说话,却被昭佩一把抱住臂膀,夺过纶巾丢开了。
“快走快走,我刚喝了酒,正没力呢。”昭佩见了萧绎,非但毫无惧意,更像没事人般跟智远拉拉扯扯,撒娇撒痴。
“啧,好香。”昭佩软媚的嗓音,和她勾扯智远的放荡姿态,混合着随风而来的酒香,刺人心肝,“怪道都说重阳酒,最堪饮呢。。。来,你也尝尝。。。”
智远无奈,只得扶住昭佩腰身,随她渐行渐远。
席间臣僚,当属徐君蒨和同出东海徐氏的徐喈最熟悉昭佩。见昭佩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君王夫婿面前,做出如此伤风败俗,违礼出格之事,不由惊惧羞怒交加,立时用广袖掩住涨红的脸,退到最后去了。
臣子中识得昭佩的,都悄悄觑着萧绎神色,惴惴慌慌。不识得昭佩的,被诡异气氛一吓,也都缄口封喉,屏息静气。原本正当得意的鲍泉,也不敢再提半句纶巾,心中大呼倒霉。
山巅霎时万籁俱寂,不闻人声。
萧绎虽已从仆役口中得知昭佩种种行径,可听在耳中和看在眼里,所带来的滋味却大不相同–––或者该说,是一丝热气,和熊熊火海间的差别。
可他清楚的知道,身边还有成群的外人,若不慎露出半分心绪,便会招致更沉重的耻辱–––比湘东王妃秽乱在外还惹人讥笑的,就是湘东王因此大怒失仪。
萧绎狠狠咬着牙根,将咯吱紧握的双拳藏进宽大袖袍,直咬到酸痛难忍,掐到手心发麻,才撕扯出一丝风轻云淡的笑,“今日盛会,想必诸位都已尽兴,不若就此散去,改日再聚。”
“是。”臣僚们何尝愿意在这里多待片刻,当即低声应一两下,便步履匆匆,作鸟兽散。
重阳欢宴,终究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仍在强自忍耐的萧绎看了一眼四周或垂首,或肃立的兵士卤簿,维持着仪态,快步向车马而去。
旗幡飘扬,车声粼粼。
时有微晃的宽大马车中,摆着盛放茶水点心的小案,萧绎一拳砸过去,木案便应声而塌。
外面的车夫听见动静,虽吓得背上一耸,却极为机灵的半声不吭,装聋作哑。
萧绎松开紧握已久的手掌,里面满是血痕。
湘东王宫。
此时天近傍晚,夕阳残照,王宫内的宴席早已散尽。阮修容回了椒兰殿,王氏寻摸着要贿赂奶娘,偷偷看方诸,心思都不在萧绎身上。
等在王宫门口的,是和昭佩一样浓妆艳抹的元金风。
元氏嫁给萧绎未满一月,正逢情浓意好之时,见了他,立刻娇笑着凑上来,“夫君回来了,妾身在殿中备了晚膳,夫君若是。。。”
“滚!”萧绎平日待女子最温和,对姬妾生气发怒更是少有,可抬眼看到元氏鬓边和昭佩一模一样的艳色菊花,便不由得勃然大怒,口出恶言。
元氏受了这无妄之灾,岂能甘心?一时怒也不是,惧也不是,堪堪愣在了当场。
“还不快滚!”
萧绎正胸口憋闷欲呕,眼内泫然隐泪,显然受了极大委屈打击的模样。元氏纵然再没有眼色,也不敢在此时争辩,只能忍气吞声的呜咽而去。
没了碍眼的阻拦,萧绎便一路横冲直撞,走进正寝,啪地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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