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一向公私分明,何况出妻的话,是最先从昭佩口中说出来的。他的心底里,本也不想出妻,自然乐得应承,“徐太常快快请起,我答应就是。”
徐绲被他扶起来,又侧过头去拱手,“多谢殿下成全,臣告退。”
他离去的背影被阳光拉的瘦而长,仿佛又恢复了几分昭佩记忆中的模样,可惜看着他的,并非不成器的女儿,而是另有所思的女婿。
王宫侧门。
两个仆役正凑在一处,对着个锦盒窃窃私语。
“这么好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是王爷身边的轻红,拿了要丢掉的。”
“好端端的,怎么说扔就扔?”
“管他呢,反正现在是没主的东西了,咱们悄悄卖了,也能换两口酒喝。”
“看这成色,两窖酒还差不多。”
仆役计议已定,果然步出侧门,寻相熟的人售卖而去。
台城。
净居殿。
宫装盛饰的阮修容停在殿外,苍老的脸上掺杂着期盼,畏惧,以及近故情怯的退缩。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对内侍道,“修容阮氏求见至尊,请代为禀告。”
内侍露出颇感棘手的表情,“阮修容,您这真是为难奴。至尊如今不见任何嫔妃,连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换成了内侍,就算奴去禀报了,至尊也不会见您的,奴倒还得白挨顿训斥。”
阮修容身边的侍婢递给他一个荷包,坚持道,“请代为禀告一声吧。”
内侍将荷包收入袖中,勉强笑了笑,“好吧,奴尽力而为。”
殿门开了再合,很快又重新打开。
内侍脸上颓丧的神色不言自明,更兼摇头叹气,“回禀修容,至尊说他正在礼佛,谁都不见。”
又似是安慰道,“可至尊说,修容若想在宫中留居几日,这是可以应准的。昔日封存的旧物,也一概随修容取用。”
阮修容失望的垂下眼帘,莫名觉得悲哀,“留居就不必了,倒烦扰各处使司。我就在这宫里走走看看,日落前就离开。”
内侍恭敬的送道,“修容请便。”
秋日的阳光半燥不热,包着熟悉的宫殿,围着黄绿的树叶,将四处都覆盖成金辉朗朗的高华。
阮修容没有用肩舆,而是双脚着地,一寸一寸实在的走。
后宫这片地方,说起来很大,可只要朝着不变的方向,总是很快就能走到尽头。
她昔日栖居的宫殿,如今早已空落上锁。小内侍躬身开了铜锁,阳光就随着吱呀而开的门扉遍洒而入,照出殿内飘摇的浮灰。
这宫殿也曾有过小小的辉煌–––在遥远的前尘里,她还怀着萧绎的时节,总有眷顾的帝王,来往的嫔妃,各色筵席补品,种种香花佳赐,可喜的构成她一生荣耀的顶点。或许,这正是她如此疼爱萧绎的原因。
昔年旧景恍惚而过,如今剩下的,唯有空旷而清伧的几件大摆设,泛着常年闲置后的荒凉。
侍婢一张张推开窗扇,便迎进更多更暖的阳光。
阮修容眯起双眼,慢慢走到妆台前,去看她最熟悉珍爱,却没有带走的铜镜。
侍婢掀开盖在上面的遮布,铜镜里就出现了一张褶皱而模糊的衰老容颜。岁月残酷的碾压后,竟连半分风情也未留下。
阮修容看着镜中枯败的面目,恍惚间只觉得陌生–––始安王战败的时候,齐朝灭亡的时候,她都是以绝世美色得充新帝后宫的。
“我今年几岁了?”
侍婢被阮修容突如其来的叹问惊了一刹,才回想道,“修容已六十有三。”
阮修容还想说些什么,铜镜里却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仿佛是簪钗的光芒。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便见窗外露出半张粉白可爱,约摸三五岁的娇小面庞,发间一支晃动的垂珠金钗明明如月,显然就是始作俑者。
阮修容和蔼的对这小女郎招招手,“来,孩子,进来。”
小女郎轻快的绕到正门,一路跑到阮修容面前,仔细的打量着问道,“你是谁呀?”
“我是你七叔湘东王的生母,修容阮氏。”阮修容答罢,又反问道,“那你是谁,嗯?”
小女郎仰着脑袋,天真可爱,“我是当今太子的女儿,萧妙绥。”
“真是好名字。”阮修容轻轻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妙绥嘟着嘴,十二万分的不快活,“我不想吃饭,他们非逼我吃,所以我就躲起来。”
阮修容矮下身子,谨慎的更正道,“不能说吃饭,要说饮膳,说进食。”
“为什么?”
“因为皇家忌讳反字。”阮修容略作解释,很快又劝道,“你看看,怎么这么瘦呢?不用膳可不行。”
“别说这个了,”萧妙绥厌烦的撇过头,只盯着那面铜镜上美丽的花纹,“修容刚才在看什么呀?”
“在看镜子。”阮修容有片刻的失神,“这面镜子,是前齐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物件。”
“前齐?”
“是啊。”弯着身子的动作并不剧烈,可对老迈的身躯来说,仍旧是不小的负担。阮修容就干脆坐到铜镜前,慢慢回想,“从前住在这里的皇帝,叫做萧宝卷。这面铜镜,是他一时兴起,随手赐给我的。可惜那时候,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宫人,没有好地方摆它。等后来有了,皇帝却已经变成你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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