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内侍们堪堪扶住武帝,搀着他坐回榻间。
武帝怔楞良久后,长长叹息,“我枉为天子,尚不如田间一老翁啊。。。”
朱异赶紧拐弯抹角的搜罗奇论,做着惯常的安慰,“田间老翁的儿孙尚为几件破盆烂碗争得头破血流,何况天子乎?”
武帝看了一眼朱异,终于颓废的摆手道,“不过千人,由他去吧。”
内侍赶紧应声,“是。”
朱异又迟疑道,“只是豫章世子年幼,恐难以领袖江州。。。”
武帝仿佛厌倦了这场充斥着不悦的谈话,便随意指派道,“既如此,先命他回豫章继嗣。至于江州刺史之职。。。就让七官到江州去吧。”
种种安排妥帖后,武帝方得了空闲,重新看向窗外白雪。然而适才要去的地方,却早被全然忘净。
他坐在由凌冽渐趋松泛的温暖殿宇内,眼前浑浑噩噩的,尽浮现些迷乱的旧日光景。
想着想着,喉咙还是忍不住,哽咽般滚动了一下。
湘东王宫。
冬日本就夜长昼短,如今年关将近,天自然亮的更晚。晓光完全冲破暮霭,照得万物敞亮时,更漏已然滴至巳时,竟是过了早膳时分。
满满混绕着熏香和苦药气味的寝殿内,美人犹卧枕沉眠。
可美人这个称呼,或许已不该用在昭佩身上–––过了三十岁,又诞育过一子一女,小月伤身后,再顽强的美人也一定是全然脱色,甚至尽失人形的模样。
即使昭佩仔细而反复的将养过数月,却无论如何,也赶不走面容上的苍白,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陡然增多的,仿佛阴影般顺着眼角弥漫的纹路。
之所以仍称为美人,多为她举手投足,顾盼流转间犹带的神韵。即使在沉眠中,那一脸梦中闲愁,也是令见者痴醉,愿意为她抚平的。
“唔。。。”
昭佩动了动指尖,发出一丝转醒时的低吟。
侍婢们赶紧围过来,等着她慢慢睁开双眼,撑起身子。
昭佩迷蒙的看了一圈,只按着包裹陌额的太阳穴,蹙眉沙哑道,“外面乱糟糟的,是什么动静?”
柳儿赶紧取了软枕给她垫在身后,又捧上茶水漱口,才斟酌着回答,“是,是至尊命王爷出任江州刺史,仆婢们正收拾行囊呢。”
昭佩吐出茶水,眉心却蹙得更紧,“江州?”
棉儿赶紧接言解释道,“江州离建康不远,坐船至多两日便到得。今年冬天格外暖,这一路的水面都没有结冰,所以还是走水路呢。”
昭佩推开了柳儿送来的粥碗,只缓缓喘着气发问,“那你们怎么不收拾行囊?”
杏儿笑道,“回建康时带的行囊大都还没解呢,不用如何收拾。”
“的确不用收拾。”昭佩重复过这一句,病的模模糊糊的眼神就清晰起来,“去告诉萧绎,就说我要留在建康,哪儿也不去。”
“啊?”侍婢们惊得面面相觑,张着嘴想要劝告,却谁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柳儿强笑着,再次递过粥碗欲喂,“徐娘娘,您先用了早膳,再决定去留不迟。”
“我没有胃口。”昭佩撇过头去拒绝罢热粥,照旧我行我素的倔强道,“总之,我不再跟着萧绎了。或是留在建康,或是回东海旧家。。。”
她停了话音,只决然的疾声厉色道,“还不快去?”
宫门。
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等着向江边开拔,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湘东王妃的身影。
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面带难色的停在萧绎车前,“禀报湘东王,王妃说她不愿去江州,要留在建康。”
萧绎闻言自然勃然大怒,却还是因顾忌周围的属臣而压低了声音,只咬牙切齿道,“徐氏若不肯来,就把她给我绑来!”
小厮分不清萧绎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迟疑着进退两难,“这。。。”
“殿下。”
徐陵的声音慢慢接近,目的显然是为了解围,“下官听闻王妃身体欠佳,实在也不宜舟车劳顿,不如等过些时日再接往江州为宜。”
萧绎忍住心头的羞恼,攥紧袖中的双手,蹙起长眉,“过些时日?”
徐陵微一颔首,“如今贺革刚刚过世,他的嫡孙贺徽本该出任王国侍郎,却要留在都中守孝一年,不得随府。等到贺徽孝期满时,再与王妃同至江州,岂不两相便宜?”
其实萧绎哪里能放任昭佩孤身在建康风流,可徐家既然有人开口,他也不好当面拒绝,转念亦有眼不见为净的意思,便勉为其难点了头,“好吧,启程。”
渡口。
常言道,落雪不冷化雪冷。此刻轻雪一停,地上湿漉漉的,尽是被来往侍从踩踏为暗色的雪泥,偶尔溅起一两滴落在车畔,全带着寒冷肮脏的阴郁。
元金风今日穿了一双新绣鞋,难免也被泥水沾成了花脸猫模样。
她正又是心疼又是气急的停在枯树边欲擦,却有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飞快的掠过身边,竟更溅起数点污迹,赫然落在新裳的裙裾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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