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此时略有镇定,便轻咳数声,干脆大方承认道,“夫人真折煞贫道,贫道昔时穷困,所以四处拐骗,近来已经改邪归正,改邪归正了。”
他为了阻止昭佩重提旧事,就献宝般拿出一桶三十六支灵签,“当年那卦钱收得略贵了些,今日就免费再为夫人解一签。”
又赶紧补充道,“这是周公姬旦之后人传下来的签文,百试百灵。”
昭佩却不先抽签,而是对柳儿道,“多拿些香火钱奉与道长。”
“诶,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道士见柳儿摸出一块金子,不由得眼中发亮,嘴上连连拒绝,手里却忙接住,立刻就塞进怀里,“贫道真是太贪财了,惭愧,惭愧啊。。。”
昭佩被他的滑稽做派逗笑,便取过签筒,哗哗抖了两下。
‘啪嗒’一声后,地上落出一支签文。
柳儿赶紧捻起,缓缓念道,“冲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成迭后,到头迭坏复成泥。批曰:燕将独守聊城。”
“千般用计,晨昏不停,谁知此事,到底无成。此签乃孤燕衔泥之象,凡事空心劳力,家宅凶,婚姻离散。”
道士先说一通凶兆,吊足了人的胃口,才觑着昭佩脸色道,“然此签先难后甘,反复无常。家宅凶,另辟家宅则吉,婚姻散,运至更逢君子。离合虽有缘分注定,夫人也要留心才是。”
柳儿本欲呵斥这胡言乱语,招摇撞骗的老道,可见昭佩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堪堪停住了滚到嘴边的话,转而言及他事,“夫人,外面该起孔明灯了。”
道士很通混迹江湖的进退有度,当即起身送道,“如此贫道不敢多留,夫人珍重。”
东桥。
秦淮河畔十里月明,一步一人,满隘于桥畔的百姓们,几乎都在点燃孔明灯。
灯海如山而起,掺杂着灯帛上形形色色的文字,飞向遥远天际。
柳儿就问昭佩道,“徐娘娘,咱们的灯上可要写心愿?”
昭佩望向夜空中星汉接逐,明明如玉的亮点,眼眸却落满迷茫。
若是很久以前,她可愿阿娘身体康健,愿夫君平安顺遂,愿自身早得贵子,愿。。。可及至今日,她已落得两手空空,愿无可愿。
于是昭佩微微摇头,“我没有愿望,你们各自书写就是。”
侍婢们从近前置笔墨的书摊一一写罢,便趁微风正好,燃灯推向明月。
绚烂灯影照亮夜空带起的震撼在仰的脖颈发酸后渐次消散,周围就开始传来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今年怎么格外热闹?”
“朝廷老儿各地搜查流移失桑梓者,命各还田宅,免赋役五年,所以建康也添了不少人口。”
“听说免赋役的文书用的是最贵的蠲纸。”
“啧啧,几张纸算什么?你们怕都不知道吧?听说今夜台城内宴,光是蜜烛就烧了一万支。虽说光动天地,可少说也烧掉百万钱。”
“这你就没见识了,朝廷动动手指就是金山银山,百万钱连根寒毛都不值。。。”
酸唧唧的市井流言很快又为别的声音所掩盖,寻其来源,最早是一个骑在父亲肩上的稚子,然后就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阿父,那灯能飞,我也要坐上去飞!”
“阿娘阿娘!你写好了么?”
“愿与卿白首之约。。。”
绛纱灯影间,尽是家家户户,夫妻儿女无限欢乐的笑声。昭佩立身其间,就忽然发现,人群以某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翼翼的在她们身边绕成一个似是敬惧,又似是冷漠的圈。
她被孤零零的隔在圈外,点检所余时,唯剩一身孑然于繁华间的孤单。
帝都今夜良宵,争奈无人与共。
小庙。
内室。
‘紫姑’和钱碗被道童重新抬回庙内,庙门一经关闭,那‘紫姑’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就消散殆尽,转而为笑意所取代,“师父师父,今天收了好多钱!”
道士盯着赚的盆满钵满,被堆积如小山的铜钱所掩埋的钱碗,不由喜上眉梢,“既然走了财运,就给你们都扯一身新行头,明日再吃好酒好肉!”
道童顿时欢欣雀跃,“多谢师父!”
道姑撒娇道,“今日徒儿最累,在外头坐的腰酸背痛,师父多给徒儿做一身吧。”
“好,好。”道士摇头晃脑的允准,又摸摸怀里的金块,得意的吩咐道,“快把这钱都抱到为师榻间。”
道姑是个女孩,难免偏爱干净,就赶紧劝道,“师父快别睡在上头,那些信徒里什么人都有,怕是钱不干净。”
道士摸着她的脑袋笑道,“你这孩子忒傻气,哪有人嫌钱脏的?”
道姑不服气的撇过嘴,便引起一院笑声。
月过中天后,戏场灯辉转眼消散,从朱雀门内传出的丝竹也渐闻渐远,终至不见。
人影愈稀的街头,只剩老妪的一盏孤灯,仍试图招引最后的食客。
“糖芋艿!蜜苏糕!牛羊羹!”
深夜。
何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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