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虽早近年关,地处偏南的交州却全无落雪,仍留春秋气候。地上的草木亦尽为翠绿,在细雨间微微摇曳。
可惜凑在廊檐下的几个小吏却个个面若寒霜,如凛冬之色。
为首的州监李贲眉心紧蹙,连连摇头,“不妥,不妥。”
年逾天命,须发半白的并韶低声急劝道,“还有何不妥?禁断一止,土豪大族的田地山林全被收走不说,就连家中财宝也被半搜半抢,几近空空,弄得州内怨声载道。就算李州监不反,早晚别人也会反。”
“李州监,你就快答应吧。”
接话的是个年纪比李贲还略轻些的皂袍小吏,看乌青面相便知不善,“不瞒李州监说,如今交州德州已经暗聚起数万人众,只待首领而已。若是李州监不愿意,我父便要起事了。到时李州监可莫怪刀兵无情。”
并韶赶紧瞪他,“不得对州监无礼!”
赵光复冷哼一声,倔拧的转过头去。
并韶这才缓和颜色,重新劝李贲道,“交州德州一代的俚族中,就属您所在的李氏最有名望,只要登高一呼,帝位就全在掌握了。”
又指了指赵光复,“他的父亲赵肃也是您的熟识,英勇善战,堪为大将之才。现在要将有将,要兵有兵,正是绝佳的时机。难道您愿意永远做一个低微的州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李贲沉吟片刻,轻轻按手道,“等我进去拜询过刺史,探探口风,再做打算不迟。”
恰好有侍者缓步而来,三人便都适时的止住了言语。
侍者面上犹带睡意,哈欠着瞥了他们一眼,“李州监可确有要事?刺史小憩方醒,吩咐无事不见人。”
李贲审慎的微垂眼帘,“确有要事,烦劳引见。”
侍者便迤迤然一摆长袖,不情不愿的在前带路。
待到得厅室时,侍者入内禀报,李贲则兢兢立于室外,拱手而候。
李贲虽在士族内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在俚族土民间也颇有声威势力,并不是个惯于做小伏低的人。今日之所以如此行状,只因这位贵为武林侯的交州刺史萧谘,是鄱阳忠烈王萧恢之子,鄱阳王萧范之弟,当今天子的亲侄儿。其来历之匪浅,地位之悬殊,让李贲不得不格外的慎重行事。
至于那两个比李贲官职还低的小吏,则被远远隔在外头,根本不得踏入内庭半步。
然而他们悄悄对视时的眼神,所透露出的却并非是怨愤,而是某种隐笑而尽在掌握的默契。
房内燃着名贵的降神香,香气幽微入骨,令人神魂俱轻。
侍者小心翼翼地低眉近前,“州监李贲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白面长须,一看即知文弱的萧谘正手握半卷经书,绵绵侧卧于榻。闻言微微哈欠着,似看非看的半阖眼眸,“既有要务,传他进来就是。”
侍者忙劝,“可这是您的内室。。。”
萧谘实在不愿起身,就轻一摆手道,“无妨,让他进来。”
“是。”
侍者答应着出门,很快引进脚步刻意放轻的李贲,旋即躬身而退。
李贲停在锦榻五步之外,拱手行礼,“刺史。”
“嗯。”
萧谘从鼻间含混一应,眼神却仍定在书卷中,痴醉文字。
李贲正满心满肺的挣扎急切,此刻却难以尽数言说,只能斟酌着,勉强用他所能想出的最恰当的话简短截说道,“下官冒昧叨扰,是为禁断一事。自从绝止禁断后,交德二州的土豪贵族都怨声载道,人心思变,下官实在担忧。若是在旁的州府还好说,可交德二州的豪族多是像下官一样的俚越之士,同汉民本就不相友善。虽然政令上说,是为了让百姓打樵采捕,便于生计。可落在土豪眼中,无异于要夺走本属俚越之物。长此以往,恐生祸端啊!”
萧谘擎着书卷,缓缓转眼看向李贲,“听你的意思,是有豪族图谋不轨?”
“这。。。”李贲此刻答是也不是,答不是更不是,只得后退半步,嗫嚅无言。
萧谘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绝了豪族禁断,他们势必心怀不满,密相谋逆。可若不绝豪族禁断,细民生存无计,也要揭竿而起。事必如此,我又有何法可解?”
李贲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盯着萧谘发愣。
萧谘摆了摆手,“左右都是反,随他们去吧。”
李贲被他这么一绕,竟也生出点儿赞同的意思。何况他本就是来探口风的,如今见萧谘荏弱不理事,再细算算土民的实力,当下心中已有决断,就拱了拱手,待要回去另作打算,“是,下官告退。”
方才李贲进门时,便正赶在萧谘没睡足的困头上。此时李贲要走,自然是遂了萧谘心之所愿。
萧谘就随意挥挥手,转身面朝内,偎向本来半靠着的软枕,轻移书卷而卧。
李贲此刻已行至门边,却在手搭上门扉的刹那回过头来,似乎在做着什么挣扎。可一见萧谘的背影,到嘴边的话不免再次踟蹰着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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