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王小莲没在家,她男人说她一早就跑出去了,追人没追上,回来换了双鞋又走了,说是去镇上打电话。”
徐芷柔把手里的丝签放下。
王小莲去打电话,打给谁?高德明。告诉他刘保全跑了,正往省城去。
可这时候班车已经开了,王小莲就算打通电话,高德明也拦不住人。
“还有呢?”
林跃把煤搬进灶房,回来抹了把汗。“我在供销社门口碰见老张头,他说昨晚听见王小莲家摔杯子的动静,刘保全骂了半宿。”
徐芷柔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十分。
刘保全六点出门,坐最早的班车,九点半到省城,十点能摸到省二丝厂大门。
高德明今天上班。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半个钟头的体面。
徐芷柔进了缫丝间,四台机器全开着,声音比昨天满了一截。赵小英站在第四台前,手上的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周小蔓在旁边看了两轮,冲徐芷柔点了点头。
“能用。”
徐芷柔走到孙大姐旁边,低声问:“今天能出多少?”
孙大姐掐了下指头:“照这个速度,七十五往上走。”
七十五匹。离月产两千的线只差一步。
徐芷柔从缫丝间出来,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宋止戈从后院出来洗手,站在她旁边把手上的油污搓干净。
“你让我今天哪儿都别去,是怕什么?”
“怕高德明狗急跳墙。”
宋止戈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能干什么?带人来砸?”
“不一定砸,但会搞事。”
宋止戈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没再问,走到院门口把门栓从里头插上。
上午十一点,院外的电线杆忽然在徐芷柔脑子里炸开了。
“王小莲回来了,跑着回来的,头发都散了,进了院子没关门,直接冲进屋里翻柜子,把一沓信全塞进灶膛烧了。”
烧信。
王小莲在销毁跟高德明来往的证据。
说明她已经知道省城那边出事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大概是高德明自己打了电话回来。
徐芷柔端着茶杯,茶杯在她脑子里嘀咕咕:“王小莲烧了七封信,有三封是高德明写的,两封是钟所长的,还有两封没署名,信封上写的是县城商业局的地址。”
商业局。
高德明连商业局都搭上了线。
可惜,烧了就是烧了,留不住了。
中午吃饭时,所有人围坐在院里,气氛正常,除了徐芷柔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沈从周坐在她对面,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你从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沈从周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端了碗蛋花汤出来搁在她面前。
宋止戈扒着饭,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林跃嘴里塞着馒头,看这个看那个,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镇上邮局的电话响了。
林跃跑去接,回来时脸上神情古怪。
“当家,是省城打来的,一个姓孙的女同志,说找你。自称是纺织研究所的,问你方不方便明天去省城谈个合作。”
纺织研究所。
昨天陆师傅刚提过这个单位,今天电话就追过来了。
这速度不正常。
要么是陆师傅效率惊人,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推。
“她留电话了吗?”
“留了。”林跃递过一张纸条。
徐芷柔看了眼号码,没有立刻回。
宋止戈放下碗走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我跟陆师傅提了你的工坊做手工缫丝,陆师傅当时就给研究所那边去了电话。”
“那这个姓孙的女同志是谁?”
宋止戈摇头:“陆师傅没说研究所有女同志找我,只说所长姓孙,是个男的。”
徐芷柔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
研究所所长姓孙,找她的也姓孙。一家人?还是碰巧同姓?
她没有马上回电话,先等着。
下午四点,真正的消息来了。
沈从周接完电话从屋里出来,步子比平时快。
“我爸刚打来的,省二丝厂今天中午出了事。”
徐芷柔站在晒丝架前,转过身。
沈从周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外地人冲到高德明办公室,把他桌子掀了,扯着领子要钱。保卫科来了三个人才拉开。厂长当场发了火,让高德明写检查。”
徐芷柔把丝架上的竹签扶正,没有说话。
沈从周又说:“我爸说高德明下午就被停了职,等调查。”
停职。
高德明停职了。
徐芷柔手里的竹签在脑子里小声嚷:“你心里在笑吧?笑吧笑吧,这下他短时间翻不了身了。”
她确实没笑,但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了一截。
高德明停职,吴国栋那份取消小型参展资格的文件就成了无根浮萍。方志远本来就犹豫,现在始作俑者自己出了事,这文件十有八九会被搁置。
但她不敢松太多。
停职不是免职,高德明在纺织系统里经营了那么多年,爬起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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