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则拉着陆丹青,边走边说笑。
“你看那边,都是稻田。”
“这时候真好看。”
陆丹青抬眼望去。
山风把远处的稻田吹得层层翻动,金色一浪一浪往远处铺,田埂上人影小小,挑谷、收把、晒谷,全像嵌在这金色里。
她忽然觉得,若龙骨水车真能赶在明年夏日用上,那这片田的颜色,怕是还会更稳更好些。
山顶上,先生们早叫人备了些重阳糕和淡菊花茶。
糯米蒸的糕,层层叠叠,里头还夹了些枣泥和豆沙,寓意步步高。
萧烈一口咬了半块,烫得直吸气。
张言立刻笑他。
“谁叫你急。”
苏素真则只饮了口菊花茶,往下望着远山,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
沈真石带着几个先生站在一处,同他们说了几句敬老、登高、修德的话,学生们便也各自散开,或赏景,或小聚。
下午下山后,乡里和书院里都还有走礼的事。
晚辈要给长辈行礼送糕送酒。
读书人则还要给先生送些薄礼,表敬师之心。
柳如眉一回去便叫小芸把她备好的菊花酒和重阳糕拿出来,又分了一盒给陆丹青。
“你也送。”
陆丹青有些无奈。
“老师那里我自会备。”
“我知道。”柳如眉眨眨眼,“这盒是给几位师兄的。”
到了傍晚,日头落下去,院里黄叶和菊香一块儿压下来时,陆丹青按时去了沈真石房中。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案上放着几册书,一壶刚温好的菊花酒,还有一小碟重阳糕。
沈真石抬眼看她。
“来了?”
“来了。”
“坐。”
陆丹青坐下后,沈真石没立刻出题,反而先看着她道:“我今日再问你一回。”
“你当真想好了?”
“童生试你还未过,年纪也小,这时候往深里学,未必是划算事。何况书籍花销大,你这些银子来得不易,我原先已同你说过,三年后再接着往上考,也是一样。”
陆丹青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稳。
“老师,我想好了。”
“三年后再学,也能学。现在开始,也能学。”
“既然都要学,我想早一点。”
沈真石皱眉。
“你图什么?”
陆丹青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道:“图自己心安。”
“图自己若真等到了能下场那一日,不是临阵磨枪,而是早已准备好了。”
“图哪怕中间真出什么变故,我也比旁人多一分底气。”
屋里又静了静。
沈真石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孩子年纪这样小,说出来的话却总带着一股不该属于孩子的沉。
他最终没再劝,只道:“好。”
“那我出题。”
他把案上一张纸推过来。
“写一篇短策,不必全篇工整八股,只要把意思写出来。”
“题目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论农器之利,是否可为治世之本。”
陆丹青眸光轻轻一动。
这题,不只是考她会不会写。
也是在看她对水碓、对农器、对“器物”和“治世”的分量,到底想得有多深。
她没多说,只点头。
“是。”
沈真石把笔推过去。
“写吧。”
于是屋里便安静下来,只余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外头夜色渐深,书院里头远远还能听见旁的学生饮酒赏菊时的笑声。
有风吹过窗纸,带来一点淡淡菊香。
陆丹青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她提笔落字,先写农为本,器为辅;再写良器可助农、省力、增产、稳赋;又写若无政令、无水利、无人心,单有器物不足治世;可若善用农器,则百姓得生息,军粮得稳,赋税得足,方是“治世之一端”。
她写得不快,却几乎没有停顿。
等写完时,手指都有些酸了。
沈真石把那篇策拿过去,借灯一行一行看。
最开始,他眉头还微微皱着。
到后头,眉心却一点点松开。
再往后,连眼神都慢慢变了。
看完最后一行,他竟半晌没说话。
陆丹青坐在下首,也不催,只安安静静等着。
终于,沈真石放下纸,抬头看她。
“你这文章,火候不够。府试够不上。”
陆丹青心里一沉。
可下一瞬,沈真石又道:“但你这个思路,这个胆子,还有这个把器物放在治世格局里去想的眼光,已经够了。”
沈真石说的是府试够不上。
实际上,他心中是极为震撼的,这孩子若是考童生试,直接就能得案首。
“从明日起,你可以往下学。”
陆丹青眼底终于亮了一下。
沈真石看着她,忽然又叹了口气。
“只是有一点,我先说清。”
“书,你若真要自己常翻常写,确实得自己买。书院里有,我能借你看,可有些书借来借去,终究不如自己手边一套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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