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间厅堂都宽敞,帐壁上挂满了织金挂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
正中央是一张极长的矮木桌,桌上摆满了她见都没见过的食物。
整只烤得金黄冒油的羊羔,羊皮被烤得焦脆发亮。
大盘的手抓羊肉堆得冒尖,铜锅里炖着热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和几根野葱。
银壶里斟满了马奶酒,这味比之前他们送她的要浓烈很多,一闻到这味道,沈玉瑛鼻子都红了。
几个蒙古壮汉坐在帐角,手里拿着马头琴和皮鼓,弹着低沉的调子。
巴特尔坐在正中央的矮桌后面,拿起银色酒杯的手上满是各种华丽的宝石戒指。
沈玉瑛在毡垫上坐下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马奶酒,出于礼貌,这才没吐出来。
她急忙又喝了一口奶茶过渡,已经逐渐适应这个味道了。
姚先生偏过头看着她被噎了一下的表情,嘴角含笑,说:“喝习惯了就好,还能暖身子。”
沈玉瑛又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说:“比马奶酒好喝,那玩意儿又酸又烈,喝了两碗差点呛出眼泪,这奶茶虽然咸,但好歹不呛。”
她目光扫过满桌的烤羊腿、手抓肉和奶皮子,说:“这些东西,我在苏州见都没见过,以前铺子里来了北方的客商,偶尔听他们说过草原上的人吃整只烤羊,喝酒用银碗,今天亲眼见到,比听说的更有意思。”
姚先生微微一笑,偏过头扫了一眼帐内陆续入座的蒙古头目们,对沈玉瑛低声说:“巴特尔这边算是谈妥了,今晚这顿饭,就是他们表达诚意的方式,在草原上,能在一个帐子里喝酒的人,就是朋友,他今天收下了咱们的礼,又设宴款待咱们,这说明兀良哈部这边已经没有大问题了,等今晚的宴席散了,咱们明天就要去见下一个部落的首领。”
沈玉瑛微微点头,宴会在平静中结束。
回到住所,沈玉瑛记完账,对姚先生问道:“姚先生,朵颜三卫到底是哪三卫,现在做主的都是谁,我今天只见了兀良哈部这一卫,另外两卫是什么态度,我要提前做些功课。”
姚先生轻声说:“朵颜三卫,全称是朵颜、泰宁、福余三卫,这三卫都是蒙古部落,归宁王朱权节制,宁王只能调度他们,不能完全控制他们,三卫各有各的首领,兀良哈部是朵颜卫的主力,归巴特尔管,你已经见过了,他们部落的骑兵骁勇,在整个朵颜三卫里算是最能打的一支。”
沈玉瑛听得认真,姚先生继续说:“泰宁卫的首领叫阿鲁台,是朵颜三卫里实力最强的,阿鲁台这个人比巴特尔更精明,巴特尔是草原上的猛将,阿鲁台是草原上的狐狸,他是朵颜三卫里最难啃的骨头,手里兵多,地盘大,对谁都不完全信任……我们的使者已经接触过阿鲁台几次,他态度暧昧,还在看风向,明天我们去见他,要格外小心。”
他又道:“福余卫的首领叫孛儿只斤·脱脱,是成吉思汗的后裔,福余卫的实力不如兀良哈部和泰宁卫,但孛儿只斤这个姓氏在草原上就是一面旗,那些散落的小部落看到成吉思汗的后裔投了谁,就会跟风倒过去,所以脱脱虽然兵不多,但他的分量很重,他态度比阿鲁台好一些,但也没有明确表态。”
沈玉瑛把这三个名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两遍。
巴特尔是猛将,阿鲁台是狐狸,脱脱是旗,三个人各有各的分量。
燕王要收编朵颜三卫,光拿下兀良哈部还不够。
狐狸不会像巴特尔一样坐下来喝酒吃肉,狐狸只会坐在暗处观察。
第二日清晨,帐外风声呼啸。
沈玉瑛是裹着毡毯坐起来,炉火早已熄灭,帐内寒气逼人。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把头发仔细包好,扣上毡帽。
今日要去见的是朵颜三卫中最难缠的泰宁卫首领,阿鲁台。
姚先生正坐在火堆旁烤着干饼,他看到沈玉瑛,淡笑着说:“巴特尔这边算是谈妥了,昨晚宴席上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他愿意支持燕王,朵颜三卫里兀良哈部这一票,咱们已经拿下了。”
沈玉瑛也止不住露出笑意,开心地说:“那今天去见的是泰宁卫的阿鲁台,最难啃的骨头。”
姚先生说:“阿鲁台此人对谁都不完全信任,对任何承诺都要反复掂量。”
沈玉瑛昨天思来想去一晚,她在想到底该如何对付此人。
最后,她确实想了一点点方法,但是也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今日索性就大着胆子都是要告诉姚先生。
沈玉瑛正色:“既然是狐狸,那恐怕在他眼里,我们每一个举动都是有意图的,他这种精明人,最喜欢看穿别人的破绽,如果我们表现得太滴水不漏,他反倒会觉得我们是来做局的,所以不妨露几个破绽给他,让他来纠正,等他抓住了把柄,我们再做出一副被人识破的窘态,把礼物当成赔礼送出去。”
姚先生听完这番话,手里烤饼的动作停了片刻,他看着沈玉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问:“这主意是你昨晚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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