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转动着手中的瓷瓶，瓶体光滑细腻，似凝脂美玉。
瓶身呈现紫红霞斑色，似乎是将天边的霞云封印在了瓶身上。
玫瑰茄紫，浅处晕开海棠胭红，紫底浮霞、红间藏蓝。
如今的器皿多是单调的漆器与青铜，他何时见过将如此绚丽的颜色融为一体的器皿。
宦者韩谈说道：“太后说这是烧的最好的一个，给您送来玩了。”
秦王思索，这就是阿母所说的瓷器吧。
从楚国来的高岭土竟然能变成这般模样，怪不得阿母如此想要。
既然如此，当取之于楚，用之于楚才对。
秦王问道：“太后可在甘泉宫？”
韩谈看了看天色回道：“今日百家工坊将堆肥法传授给黔首，太后这个时候应该在田庄。”
秦王起身，韩谈意会立刻喊道：“大王摆驾！”
咸阳城郊外有大片的农田，都是黔首用于耕种的地。
如今是四月，是种植菽的好季节。
受官吏的命令，今日咸阳城所有的农户几乎都汇聚在此，何青萝正在向众人讲解如何堆肥。
他们留在百家工坊的记录虽然烧了，最后还是凭记忆以及后来找到的残本，还原了这些年的数据。
赵文韵坐在马车里远远的望着。
土地是黔首的命根子，这种新型种田法是在推翻他们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一切。
她担心闹出乱子，这才过来看看。
等何青萝讲完，并展示完带来的肥料后，现场没有赵文韵想象的混乱，只是陷入一片死寂。
赵文韵摇扇子的手渐渐停了下来，是不是她看错了，这些人似乎大脑宕机了？
“阿母好棒！”在一片安静中，人群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热烈的鼓起了掌。
此人正是何青萝的女儿，喜女。
有一个人鼓掌后，黔首们也跟着迟缓地鼓起了掌，现场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何青萝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嘿嘿的笑着。
赵文韵用扇子捂了下脸，她敢保证堆肥法从这些人的大脑皮层顺滑地滑过去了。
她掀开帘子，给桑女递了个眼神。
桑女上前一步，先亮了个身份：“诸位请了，在下寺工室工师桑女。
现奉大王之令推行堆肥法与代田法，想用此法耕田的农户，来我这里登记，明年可免全部税收。”
耕田乃国之根本，这一步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秦王决定先在咸阳城小范围推广，如果明年秋收产量大涨，再进行全国推广。
听到能免明年的税收，黔首们终于重视起了这件事。
“你说用牲畜的粪便，我们上哪搞啊，人拉的成不？”
“你这不胡扯吗，粪不得把苗子都烧了，怎么可能涨收成？”
甚至有人上前挑了把肥料闻闻：“你这怎么可能是粪堆出来的，一点都不臭！
见众人反驳，人群中的喜女急得跳脚，马上说道：“桑女工师！我们家用这法子，你给我们家登记吧。”
桑女将名字记下，又说道：“我们只需要三百户，先到先得。”
何青萝在这边一点点解释，另一边黔首们听到竟然名额有限，立刻又有几家一咬牙决定报名了。
有人为了免税决定赌一把，有人自然决定等一等，看看其他人能收多少粮再说。
何青萝的堆肥法只是给田地加点料，那杨农更的代田法可是彻头彻尾的改变了他们种田的方式。
黔首们一片哗然，但秦律在上，众人虽然震惊，却也只是停留在探讨的范围里。
赵文韵见状松了口气，还好没闹出大乱子来。
这时，有人在外敲了敲马车，赵文韵掀开帘子去看，正是秦王站在外面。
她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竟然有一队骑兵伫立在田野间，秦王身后还工工整整的站着一排官员。
赵文韵走出马车，笑着用扇子指了指外面：“正要演示曲辕犁呢，你们也看看。”
官员们随着看去，只见田间一农夫驱赶着一头牛走来，那头牛身后还拉着一个长相十分怪异的犁。
这犁的金属部件用的竟然不是青铜，而是精铁！
黔首与官员们见到这一幕大惊。
“这犁竟然用一头牛就拉动了？”
“或许是还没下地翻土吧。”
“长得好奇怪啊，歪歪扭扭的。”
治粟内史是见过曲辕犁的，他笑眯眯的摸了摸胡子，等着看同僚们惊掉下巴的样子。
操作曲辕犁的农夫其实是一名大田官，负责所有垦田、农事、田租等方面。
他将犁停在众人面前：“这就是咱们的新型犁具，曲辕犁。从今以后，官府将不再出借直辕犁，全部改为曲辕犁。”
在秦国耕田用的是直辕犁，需要二牛三人才能拉动。
富裕的人家自然会有自己的犁，但大多数黔首会向官府租借使用，秋收后归还，损坏按价赔偿。
并且官府也会租借配套的耕牛。
大田官这样说就意味着，大多数人日后只能强制性使用曲辕犁。
众人心中忐忑不安，这犁只用一头牛一个人拉，能好使吗？能有力气破土吗？这不扯呢吗？
官员们面面相觑，大王的命令他们不敢质疑，但不代表他们不担心。
如果犁不好用，明年万一收不上粮可怎么办？
谁知大田官下一秒就驱赶着牛走进田地。
官员与黔首的目光汇聚在曲辕犁上。
大田官双手握住曲辕犁后方的犁柄，前方的独牛猛地发力向前一迈。
裂土声瞬间扎进所有人的耳朵。
铁制的犁铧如同刀切黄油一般轻松，直接深入了坚硬的泥土中。
牛开始向前走动，泥土在碰到犁壁的瞬间就被搅碎、翻转，像翻涌的海浪一般向两边散去。
这怎么可能！
黔首中跑出一位老农，他跪在地上捧起犁过的碎土，又仔细用指头量了下深度。
“入土一尺有余，是深耕！”
人群就像炸开一样涌到了曲辕犁耕过的土地边，不停地上手抚摸着松软又温热的碎土。
就连远处的官员听到这句话，也站不住了。
比起直辕犁要用两牛三人，这曲辕犁只用一头牛一个人，节省了一半耕牛与两倍人力！
这就意味着能至少多开垦一倍的荒地！
那会是多少的粮食啊！
但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大田官已经到了田地尽头，要拐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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