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风露集和山月手札店铺已经在稳定运转,几乎每个月林穗都有六七十两银子的纯利润进账。
即使是雨季,也有不少村民愿意披着雨衣进山采鲜果给她送来。
竹楼二楼已经成为了村民们干活的常驻地,因为有草棚盖着,偶尔有些漏水也淋不到人身上,过了农忙也来了不少人帮忙干活。
“听说了没,周二郎被赌坊的人抓去了,说是去干活抵债。”
“我的天,周大娘缺钱怎么不来干活,人家林娘子雨天体谅咱们,工钱都可大方了,都给到五十文一天了。”
“她怎么敢来,当初欺负林娘子还小不懂事,最多也就只敢站在老槐树下瞅着这边。”
“话说黄大娘你老伴手咋样了,听说都卧床一年了。”
黄大娘瞅了一眼旁边,黄小玉在疯狂干活,边干边喊着‘我要瘦’。
她白了一眼,笑眯眯回应:“别说,我花了点钱让杨三爷帮忙看看,那镇上的庸医就知道骗钱,还不如杨三爷呢!他一看,换了一味药方,手就好了,这几日梅雨季也都不疼了。还好林娘子给咱们这伙计,不然都没钱,哪里敢看病。”
“听说了没,昨儿镇上有人来村子里打听那山月手札是不是在我们村.......”
大家依旧边干活边给鲜果去核,聊天聊得火热。
林穗刚刚从荒地回来,把蓑衣取下来,挂到草棚门上,手里捏着一把新鲜的红薯尖。
几月前种下的红薯全活了,只是量少,还不能拿来吃,只能做种,继续把剩下的地皮开拓出来,才能接着种。
“林娘子回来了。”
听到响动,大家伸着头望,个个脸上笑眯眯的,带着善意。
林穗摆摆手,就当打招呼了。
她换了一身干棉衣,坐在摇摇椅上,手里攥着粗麻布,正低头反复擦拭湿漉漉的长发。耳畔是竹楼二楼乡邻们八卦的说笑声,潮湿的草木气息氤氲着四周,小黄趴在她脚边忽然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门口。
林穗随意抬眼望向院门,骤然顿住。
门口立着一个行路的青年,披着蓑衣,蓑衣下面压着半旧的青布儒衫,布料有些暗沉,手边提着一只简陋书箱。
只见那人掀开蓑衣,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林穗心头猛地一沉,是周远安。
再有三月,他就离家一年了吧。
曾经那个老实木讷的农家人,如今瞧着再无半点傻气。身形抽长了不少,肩背挺直,少年单薄的轮廓褪去,添上男子沉稳的气韵。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变白了!比林穗还要白!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却又觉得陌生。
林穗手里的粗麻布巾悄无声息滑落半截,湿发垂在肩侧,她就那么坐着,呆呆地看着他。
周远安提着书箱稳步走进院子,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嗓音低缓厚重:“穗穗,我回来了。”
两人离开太久了,林穗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能和王家兄妹和陌生人侃侃而谈,她能应对各种扯皮的顾客,能想办法解决各种难题,却在这一刻胆怯了,她竟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周远安。
她沉默不语。
周远安把木箱放下,小黄高兴得跳起来,扒拉着他的裤脚,跳来跳去的。
分别数月,周远安看起来并不如他书信里那般热络,他还是那般沉稳,惜字,唯独那股子憨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院试结束后,我一路赶路,日夜兼程,总算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和从前的少年音早已不大相同。他的目光落在林穗尚在滴水的头发上,忽而蹲了下来,捡起那掉了半边的粗麻布巾,自然而然地帮她轻柔地揉搓湿发。
“梅雨季寒气重,湿发别久晾,容易头疼。”
竹楼二楼时不时传来孙大娘放肆的哈哈大笑,偶尔是其他村妇恼怒的声音。
林穗这时候才找回了自己,那樽大火炉又回来了,此刻正在她身旁熊熊燃烧着,灼得她脸疼。
她收回攥住麻布的手,任由他帮着揉搓,轻轻应道:“一路可还顺利?院试......发挥如何?”
“不好说,榜单未出。”周远安淡淡一笑,眉眼间再无从前半点憨厚,“比起功名,我更惦记这边。”
“穗穗,你瘦了,瘦太多了......”
林穗下意识要反驳,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和他四目相对,深邃的眸子藏着翻滚的火海,只一眼,就烫得她连忙收回视线。
不一样的。
王清越虽然比周远安大一岁,但给人感觉却是邻居家的弟弟,随时得操心。
而周远安明明只比她大两岁,却像是历经沧桑的老男人,给人感觉可靠又安心。
“远安,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
周远安身上全是墨香和竹香,全数袭来,包裹着林穗。
她感觉到窒息,有些坐不住了,挣扎着想要起身,借口逃离。
“穗穗。”周远安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按住她,“把头发擦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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