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宁慧慧围着陆念安忙前忙后、温柔张罗的模样,陆民心头微动,思绪顺着屋水河缓缓流淌的水声,悄然落回了一九九五年。
北方的雨绵密得像扯不断的棉线,缠在屋水河的水面上,也缠在青石岭的每一寸田垄街巷里。
雨丝不疾不徐,一连飘了大半个月,把连绵的青山泡得发沉,把乡间土路浇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胶鞋靴底便裹上厚厚的黄泥巴,沉甸甸的甩都甩不掉。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雨后草木的青涩,还有河畔木材厂飘来的淡淡松脂清香,揉在一起,成了山村最鲜活、最温润的夏日气息。
对于青石岭村的陆民来说,这个夏天,是他命运彻底转折的分水岭。
开春刚过,春耕落定,村里开完集体大会,经过公开评议、竞价签约,陆民正式承包了青石岭村村集体木材加工厂。
这座坐落在屋水河畔的木材厂,是青石岭村仅有的集体副业厂子,数十年来由村委统一管辖。过去几年,厂里由村委统一管理、村民轮流务工,吃的是集体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人心涣散、效率低下,机器老旧不修、木料堆放混乱、出货拖沓松散,年年营收惨淡,勉强维持运转,多年来一直半死不活,成了村委一块甩不掉的累赘。
陆民在建厂之初便进厂做工,常年拉锯、刨木、下料,一干便是数年。他是厂里最老实、最肯干、最沉得下心的工人,旁人偷懒摸鱼、混工分度日,他日日最早到、最晚走,机器坏了自己摸索着修,木料出了瑕疵自己上手改,把厂子的每一台设备、每一道工序、每一处门道,摸得彻彻底底、一清二楚。
没人比他更懂这座濒临荒废的村办木厂,也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座屋水河畔的厂子,藏着怎样的生机。
所以当村里放出消息,集体木厂连年亏损、无力维系,打算对外公开承包、自负盈亏时,全村几十户人家,无人敢接。老一辈怕担风险,年轻辈没手艺没经验,所有人都观望退缩,唯有沉默寡言的陆民,咬着牙,站了出来。
他拿出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又放下面子,挨家挨户找亲戚邻里拆借,好不容易凑齐了第一年的承包款。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签下五年承包合同,指尖落下鲜红的指印,沉稳而坚定。
一纸薄薄的红纸合约,彻底改写了村办老厂的命运,也彻底扭转了陆民一家人的人生轨迹。
屋水河绕着青石岭蜿蜒流淌,滋养了两岸世代务农的人家,也载着乡镇最鲜活的烟火与时代机遇。改革的新风吹进乡野,乡镇集体企业改制、个人承包经营渐渐成了新气象,旧的大锅饭体系逐渐崩塌,敢闯敢干、踏实肯干的普通人,终于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一份不一样的日子。
只是世道向前,人心依旧守旧。
陆民承包村集体木厂的消息,从签字落印的那天起,就在村里炸开了锅,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签约那日午后,村委会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斑驳的土墙上贴着大红纸承包公示,老支书手里捏着旱烟杆,看着低头认真折叠合同、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兜的陆民,神色复杂。
“陆民,我最后问你一句,想好了没有?”
老支书的声音沙哑厚重,压着小院的嘈杂议论声,“这厂子你是清楚的,年年亏空,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以前集体几十号人干都挣不到钱,你个人承包,自负盈亏,亏了债务全是你自己的,没人帮你兜底。你真要扛?”
陆民抬起头,黝黑粗糙的脸上没有多余神情,眼神沉稳笃定,微微颔首:“想好了,我扛。”
他话少,性子沉,进厂做工的几年里,看够了集体厂子的弊病:有人混工分、有人磨洋工、账目糊涂、管理松散、优质木料被随意糟蹋、多年积攒的熟客客源慢慢流失。他心里清清楚楚,不是厂子不赚钱,是人心懒、体制僵,白白浪费了屋水河的地利和乡镇建设的大好风口。
一旁的宁慧慧站在丈夫身侧,短发利落,脊背挺直,接过话头,声音清亮干脆:“支书,我们夫妻二人凭手艺吃饭,光明正大承包,按合同交承包费,不占集体一分便宜。厂子以前不赚钱,是管理松散、人心不齐,往后我们用心干、好好干,挣的是辛苦钱,亏的是自己担,绝不拖累村里。”
院里围观的村民瞬间窃窃私语起来,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小声嗤笑:“真是傻老实人,放着安稳的集体工不做,非要自己揽烂摊子,等着赔钱吧。”
有人眼神发酸,暗自揣测:“他天天在厂里上班,怕是早就摸清底细,指不定偷偷藏了门路,借着承包集体厂子,自己捞油水。”
还有年纪稍长的老人连连摇头:“农民就该种地务工,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这些新花样,迟早栽跟头。”
那时的青石岭,村民的思想还困在旧日的集体认知里。他们默认集体的东西,大家一起穷、一起烂可以,绝不能让某一个人单独做好、单独获利。人人可以共清贫,绝不许一人独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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