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之后,人群渐渐散去,小院只剩陆民、宁慧慧和老支书三人。
老支书看着夫妻俩低头收拾东西、准备进场忙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叮嘱:“慧慧、陆民,你俩能干、踏实,我心里是信得过你们的。但青石岭的人心复杂,你们往后一定要多提防。这厂子是全村人的老念想,以前大家一起穷,没人眼红,往后你们要是真把厂子做红火了……怕是是非就来了。”
回去的路上,乡间小路泥泞湿滑,夫妻俩并肩走着,雨后的风带着河水的微凉,拂过肩头。
宁慧慧皱着眉,低声道:“刚才院里那些人的眼神,我看着就不舒服。咱们掏光家底、借遍亲友承包厂子,凭本事做生意,他们不盼着我们好,反倒一个个等着看笑话。”
陆民脚步未停,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语气平淡,却藏着通透的清醒:“正常。以前我是厂里打工的,和大家一样,挣工分过日子,没人在意我。现在我成了承包人,打破了村里的穷平衡,他们心里就不舒服了。”
多年的乡村生活、常年混迹厂区的经历,让他看透了山村最朴素也最阴暗的人性:底层的贫瘠从来不止于物质,更在于人心。大家可以一起吃苦、一起受穷,相安无事;一旦有人挣脱泥沼、向阳而生,周遭的酸涩与恶意,便会悄无声息顺势滋生。
回到家中,晚饭的气氛安静又压抑,满是老父亲沉甸甸的担忧。
父亲陆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薄田安稳度日,生性安稳,是最典型、最淳朴的老式农民。他不懂什么经营门道,不懂改制新风,一辈子只信安稳度日、土里刨食最踏实。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粗瓷碗筷,眉头紧锁,满脸愁容,没有半句责备,只有藏不住的忧心忡忡。
“民,爸不是拦着你挣钱,也不是觉得你不行。”陆安的声音很低,带着长辈小心翼翼的忐忑,“爸就是心里慌,太悬了。好好的集体安稳工,旱涝保收,稳稳当当。你这一下子全盘承包,借了那么多外债,全都压在你们小两口身上。”
他抬手搓了搓布满老茧的脸,眼底满是焦虑与疼惜:“村里人闲话多,说啥的都有,我不怕别人戳我脊梁骨,我就怕你俩太拼、太熬人,日日起早贪黑熬坏身子。以前集体经营那么多年都挣不下钱,你俩年轻,万一行情不对、销路不顺、厂子亏了,那一堆外债,咱一家人好几年都翻不过身。我一想到这个,夜里都合不上眼。”
陆安看着儿子从小老实本分、吃苦长大,如今赌上全部身家闯事业,心里只难免担忧。
陆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和满脸的不安,心里微涩,沉默片刻,低声稳稳回应:“爸,我知道你担心我。厂子不是烂摊子,是没人用心干。我干了这么多年,心里有数,加工厂能挣钱,我会稳着来,不会瞎冒险。”
母亲王小琴性子温和心软,连忙轻轻拉了拉老伴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劝解:“你也别整日瞎琢磨、吓自己。娃们长大了,心里有分寸,知道自己在干啥。”她说着,转头看向陆民和宁慧慧,满是慈母的牵挂,“妈也知道你们想把屋里日子过好些,就是心里总不踏实。邻里闲话难听,人心复杂。”
宁慧慧看着二老惴惴不安的模样,心里柔软,语气却格外坚定,耐心安抚:“爸、妈,你们放宽心,好好在家享福就行。我们手续齐全、合同正规,光明正大经营,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木料保质保量,账目清清楚楚。我们不求一夜暴富,只求踏实做事、安稳挣钱,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人能凭空挑出错处。”
夜里,屋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外屋水河潺潺的流水声,温柔又绵长,声声入耳。
宁慧慧靠在床头,轻声叹气:“我不怕吃苦、不怕累,就怕人心叵测。村里人现在看着我们,全是等着看笑话的心态。等厂子真做起来了,嫉妒心一上来,指不定要闹出啥事。”
陆民侧身躺着,望着漆黑的屋顶,眼底藏着常人没有的清醒与深沉:“累不怕,苦不怕,干活、做生意的事,我都能扛。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机器和木料,是人心。”
夏日渐深,雨落天晴,山野青翠欲滴,屋水河流水汤汤。彻底归属于陆民经营的村集体木材厂,一点点褪去了往日的颓败死气,迎来了崭新的生机。
从前集体经营时的所有弊病,被陆民和宁慧慧一点点彻底根除。
过去村里经营,工人拖拖拉拉、上班迟到早退,木料随意堆放、腐烂浪费,加工粗糙、出货拖延,客商来了十次,八次拿不到现货,久而久之,客源流失殆尽,厂子形同虚设。
自从陆民承包后,夫妻俩彻底改了旧规矩,凭良心做事,凭手艺立足。
陆民主内,深耕厂区生产。他守着两台老旧的锯木机、刨床,每日天不亮进厂,天黑透才收工。熟悉每一台设备的毛病,每日提前检修保养,杜绝机器故障停工;严格把控每一批原木质量,逐一筛查,剔除空心、虫蛀、腐朽木料;加工时精益求精,板材平整、方木标准、纹理规整,绝不允许一丝瑕疵流出厂区;账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进料、加工、出货、收支,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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