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山镇木材生意的火爆,从来都不是一隅山村的私事。
九十年代中期,乡镇私营经济破土生长,木材加工行业恰逢最野蛮、最旺盛的起步黄金期。盖房、搭棚、做家具、修基建,村村户户处处刚需。这门生意门槛低、回本稳、现金流足、不愁销路,只要肯下苦力、手里有客源,便能稳稳挣到远超种地务工的收入,是彼时乡镇最抢手、最扎堆的个体户行当。
一时间,方圆百里之内,大大小小的私人木厂、家庭木料作坊如雨后春笋般冒头,锯木声、刨木声日夜交织,成了乡镇秋日里最喧嚣的底色。
陆民与宁慧慧经营的青石岭木材加工厂,靠着实打实的工艺、实打实的良心,在一众作坊里硬生生站稳了脚跟。夫妻俩做人本分、做事较真,选材不糊弄、加工不偷工、定价不宰客,出货速度快、售后兜底稳,短短半年,便彻底吃透了百家山镇本地市场,顺势辐射周边数乡,稳稳垄断了大半初级木料生意。
白日里厂区机器轰鸣不休,货车往来络绎不绝,木料垛层层叠叠堆得整整齐齐,客商排队订货、装车,月月营收稳涨、日日流水充盈。这般热火朝天、日日进财的红火光景,落在村里人眼里是眼红嫉妒,落在外乡同行眼里,便是赤裸裸的挡路、截财、抢饭碗。
十里之外,红门市乡,老牌木材加工厂的老板赵长发,早已将百家山这边的动静,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恨在骨里。
赵长发年逾四十,是真正混迹乡镇木材江湖十余年的老油条。
他个子微胖,面皮常年泛着油光,一双眼皮略沉的三角眼,看人时总半眯着,看似笑意谦和,眼底却藏着精于算计的阴光。常年周旋在客商、村干部、林业部门与各色乡里人之间,让他练就了一身圆滑世故、八面玲珑的本事,城府极深、心思歹毒,最擅长表面和气、背后捅刀。
早在私营木厂尚未兴起的年代,他便靠着早年县城木材公司的人脉关系,抢先一步在红门市乡建厂扎根,垄断一方木料市场多年。货源、渠道、人脉、经验,样样占优,多年独家经营,早已让他赚得盆满钵满,养出了唯我独尊、不容分食的霸道心性。
过去数年,百家山镇没有像样的正规私人木厂,山里人盖房做家具,要么自己上山砍木找匠人粗做,要么多跑十里山路,专程到红门市乡采购。路途远、搬运累、价格没得选,只能任由赵长发定价。靠着这份独家垄断,他常年吃着百家山的客源红利,日子过得安稳又滋润。
在他心里,这片市场,早就该是他一人的盘中餐、囊中利,容不得任何人插手瓜分。
直到陆民夫妻的木厂开张,一切既定的格局,被彻底打破。
陆民深耕工艺,刨料平整、裁尺标准、无毛刺无开裂,做工比小作坊精细数倍;宁慧慧待人真诚、报价公道,不欺乡里、不宰生客,出货效率更是远超老牌大厂的拖沓流程。一稳一快、一诚一精,夫妻俩凭良心做事、凭品质留人,几乎是瞬间俘获了周边客商的信任。
短短半年,原本源源不断涌向红门市乡的百家山客源,彻底断流。不仅本地客商再也不肯舍近求远,就连红门市乡边缘村落、接壤地块的老客户,也纷纷调转方向,宁愿就近奔赴百家山,舍弃赵长发经营多年的老牌大厂。
客源断崖式流失,车间开工日渐稀疏,堆积的原木久久无法变现,往日热闹的厂区日渐冷清,流水肉眼可见地萎缩。
生意一落千丈的冲击,让赵长发心头的优越感一点点崩塌。
起初,他根本没把陆民、宁慧慧放在眼里。
在他的固有认知里,陆民、宁慧慧两个无背景、无资历、无人脉、无雄厚本金,不过是凭着一股憨实肯干、一时新鲜抢占了零散散户市场,撑不起规模、成不了气候,顶多热闹一阵,迟早会被行业风浪拍垮。
他冷眼旁观,等着这对夫妻精力耗尽、客源透支、自行落败。
可半年时光转瞬即逝,预想的衰败没有到来,反而恰恰相反:陆家木厂越做越稳、口碑越做越硬、辐射范围越做越广。哪怕村里流言四起、闲言不断,依旧有客商慕名而来,认品质、认口碑、认夫妻俩的实在。
反观自己的厂子,守着老旧设备、僵化模式,客源一日比一日稀少,往日的垄断优势荡然无存。
轻视,慢慢褪去;忌惮,步步滋生;最后,彻底化作刻骨的贪婪与恨意。
赵长发打心底认定,不是自己生意变差了,是陆民夫妻凭空截胡、抢了他的财路、断了他的饭碗。
在九十年代野蛮生长的乡镇商圈,没有标准化的行业规则,没有严格的市场监管,为了挤垮对手、独占市场,人人各显手段。低价倾销、造谣抹黑、拦截客源、恶意诋毁、暗中使绊、借势打压,是同行竞争里最寻常、最惯用的操作。
混迹行业十余年的赵长发,对此道熟稔于心、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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