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难,咱都陪着孩子们守着。只要他俩想干,咱老两口就全力支持,绝不给他们拖后腿。”
这是王小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温柔却有千钧重量。
陆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就在两人低声闲谈之际,院外传来了自行车轱辘碾过碎石路的轻响。
宁慧慧回来了。
秋日昼短,午后日头偏西,天色已然微微发暗。她骑着老式自行车,从几十里外的乡镇奔波归来,满身风尘仆仆。深色的外套沾了薄薄的尘土,发丝被秋风吹得凌乱翻飞,贴在汗湿微凉的脸颊上,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失落与倦怠。
今日一早,天未亮她便起身出门,独自骑车奔波,跑遍了柳树镇、十间房乡两处片区,挨个拜访往日合作的老客户、熟商家。
她抱着满心期许,想着凭自家过硬的品质、往日的情分,总能稳住几单大生意,总能为僵局的厂子撕开一道小口。
可现实给了她最冰冷的打击。
奔波整整一日,跑遍数十家商户熟人,大半老客户都委婉推脱了合作。有的贪图低价,转头选择了赵长发家偷工减料、价格低廉的劣质木料;有的被镇上的流言影响,心存顾虑,怕招惹是非,索性暂时停单、观望避事;还有的被同行暗中打点、刻意拉拢,态度冷淡,彻底断绝了合作。
她磨破了嘴皮、赔尽了情面、说尽了好话,奔波劳碌一整天,滴水未敢多歇,最终一单像样的大生意都没能谈成。
疲惫、失落、憋屈、无力,层层叠叠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连抬手擦拭尘土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她推着自行车走进厂区,抬眼便看见门口青石墩上坐着的公公,以及身旁温柔宽慰的婆婆。
老人眉头紧锁、神色沉郁,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一眼看去,便知又是为了厂子、为了一家人的日子忧心忡忡。
宁慧慧的心轻轻一沉,瞬间便懂了老人的心思。
她停稳自行车,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尘土与薄汗,压下心底翻涌的失落与酸涩,放轻脚步,温声开口:“爸,妈,天凉了,风大,别在风口久坐,容易着凉。”
陆安闻声,将烟杆轻轻搁在身侧,抬眼静静看向风尘仆仆、眉眼疲惫的儿媳。
犹豫良久,他终究还是开口了,没有半分劝阻退让,没有半分消极懈怠,只有老一辈最朴实、最真切的叮嘱与支撑,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慧慧,爸看着你和陆民日日奔波受累,心里着实心疼。这段日子厂子难、路子堵、是非多,旁人冷眼、同行算计,你们受的委屈、吃的苦头,爸都看在眼里。”
他语速缓慢,声音沙哑厚重:“你俩不偷不抢、诚信做人、踏实做事,凭手艺吃饭、凭品质立足,光明正大挣钱,没半点亏心之处。凭什么要因为旁人的嫉妒算计,就低头认输、半途而废?”
宁慧慧微微一怔,积压心底多日的委屈、憋屈、无力,在这一刻骤然翻涌上来,眼底瞬间泛起了温热的湿意。
连日来,她对外要抵御同行打压、应对流言蜚语、四处碰壁拓客;对内要焦灼困局、谋划出路、承受停滞的压抑。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要强、她的不甘、她的执拗,却很少有人懂得她的疲惫、她的委屈、她的孤军奋战。
她本以为,一辈子安稳守旧的公公,会劝她息事宁人、妥协退让,劝她安稳度日、放弃打拼。
可她万万没想到,老人看似守旧,却心底清明,看透了所有是非黑白,默默站在了他们身后,全然理解他们的坚持,全力支持他们的执念。
陆安看着眼眶微红的儿媳,语气愈发温和坚定,褪去了所有老派的执拗,只剩满满的包容与托底:
“爸不懂什么大生意、大格局,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打拼道理。爸只知道,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不该受这般委屈。”
“厂子难干,咱就慢慢干;路子难走,咱就慢慢闯;别人不买账,咱就守好品质、静待来日。”
“不用急着争一时长短,不用慌着求一时兴旺。你们年轻,有韧劲、有本事,只要肯坚持、不放弃,风雨早晚能熬过去,日子早晚能好起来。”
“家里不用你们操心分毫,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厂里的杂活,我和你妈都能扛起来。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去拼、去守,哪怕前路再难、风波再多,有爸妈在身后给你们兜底。”
“哪怕少赚点、慢一点都无妨,只要咱家堂堂正正、踏踏实实把厂子办下去,就比啥都强。”
“爸……”宁慧慧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你这句话,再难我和陆民也能扛过去。我们不会放弃的。”
“我就知道你们不肯认输。”陆安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沉郁散去些许,多了几分欣慰,“你性子刚、心气高、不服输,这不是坏事。人活着,若是连一点韧劲、一点骨气都没有,这辈子就真的只能任人拿捏、任人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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