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南郑,秋意早已浸透了巴山褶皱里的每一寸土地。
不同于北方秋高气爽的干脆利落,秦岭南麓的秋天,裹着化不开的湿与凉。连绵的秋雨像是扯不断的旧棉线,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从月初落到月末,不见停歇。天是灰蒙蒙的一片,压得很低,厚重的云团贴在青山顶头,把整座青石岭、整条濂水河都笼在一片氤氲水雾里,闷得人胸口发沉。
濂水河的水是悄悄涨起来的。
前几日还清浅平缓的河面,如今浑黄一片,裹挟着山间冲刷下来的泥沙枯枝,滔滔汩汩往下游淌去。水流撞在河底的乱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昼夜不息。河水漫过了原本裸露的浅滩,一步步逼近河岸的施工便道,潮湿的水汽顺着风势漫进工地,无孔不入。
山里的土,最是吃水。
连日阴雨浸泡之下,原本坚实硬朗的黄黏土彻底泡透了。山间的土质层层松软,路边的边坡褪去了往日的坚硬,脚踩上去便是一脚深泥,软乎乎地往下陷。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腐叶的霉味,混杂着水泥、砂石独有的工业味道,揉成一股独属于山野工地的沉闷气息。工地的黄泥路被雨水泡成了浆,车轮碾过,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积满浑浊的雨水,久久不干。
秋雨绵绵,给热火朝天的山路工程硬生生按下了慢放键。
九十年代的山野基建,本就靠着人力硬拼、耐力硬扛,机械设备匮乏,大半工序全凭工人一铲一镐、一砖一石堆砌而成。雨季施工,不止是辛苦,更是藏着看不见的凶险。露天作业的危险性成倍翻涨,边坡坍塌、路基滑移、基坑积水、湿滑坠落,每一项隐患都悬在所有人头顶,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项目负责人刘洋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铁皮办公室门口,望着远山迷蒙的雨雾,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雨声淅沥,敲打着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刘洋沉默片刻,当即下定了决心,对着身旁的施工队长沉声下令,声音穿透漫天雨丝,清晰有力:“所有露天高危工序,即刻全面停工!路基开挖、边坡修整、高空搭架,一律停掉,不准任何人贸然上岗。室内桩基浇筑、模板加工、钢筋绑扎这些不受雨天影响的工序,正常推进,但所有工人必须严守安全规范,佩戴好防护用具,杜绝一切违规操作。”
“进度可以慢,工期可以赶,唯独安全,半点风险都不能冒。”
这句话,刘洋反复叮嘱,传遍了工地的每一个班组。
秋雨未歇的这些天,整个工地的安全弦,始终绷得死死的。
李顺更是寸步不离驻场盯守。自从阴雨天气来临,他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天不亮就扎进工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泥水回到板房,整日泡在泥泞湿滑的施工现场。
每日清晨雨雾最浓的时候,他都会踩着满脚泥泞,逐段排查工地的每一处关键点位。从沿河路基到山体边坡,从深挖基坑到填方路段,一寸寸查看土质变化,一点点排查松动隐患。雨水打湿了他的工装,裤脚沾满厚重黄泥,鞋子里灌满泥水,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咯吱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边坡的土层有没有渗水裂口?基坑侧壁有没有土体松动?路基填方有没有雨水掏空的空洞?排水渠是否通畅积水?每一处细节,李顺都反复检查、反复核验,绝不放过一丝异常。
遇到施工班组的工人,他便停下脚步,一遍遍叮嘱,语重心长,不厌其烦:“兄弟们,都警醒点!山里的土经不住连阴雨泡,看着表面平整,底下早空了、松了。雨天干活,第一位是安全,进度统统往后排。宁可慢一点、晚几天完工,也不能抱着侥幸心理蛮干,一旦出事,谁都担待不起。”
工人们朴实憨厚,靠着一身力气养家糊口,都晓得李顺是真心为大家好,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却悄悄憋着一股劲。九十年代外出务工不易,一天工价便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学费药费,停工一日,便是一日的收入空缺,人人心里都揣着沉甸甸的压力。
日子就在连绵阴雨与谨慎停工中一天天熬了过去。
十月上旬,缠绵了半月的秋雨终于收了势。
一夜晚风过境,吹散了漫天阴云。破晓时分,一轮红日冲破厚重的云层,缓缓洒落在濂水河两岸的山巅。久雨初晴的山野,焕然一新。湛蓝的天干净透亮,远山褪去烟雨朦胧,层层叠叠的青绿铺展向天际。山间雾气蒸腾缭绕,一缕缕白烟从山谷、林间缓缓升起,缠绕在山腰之间,宛若轻纱。
只是天晴了,地却未干。
连日雨水浸透的大地,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山间土路泥泞不堪,低洼处积满雨水,被阳光一照,波光粼粼。地面水汽被烈日烘烤着源源不断往上蒸腾,整座山野闷热潮湿,闷得人浑身黏腻、喘不过气。
阳光越是明媚,工地众人心里的焦灼便越是浓烈。
半个多月的阴雨停工,硬生生积压了大把工期。原本紧凑的施工计划彻底被打乱,各班组的施工进度全部滞后,从上到下,人人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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