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建工程,工期便是信誉,便是效益,更是所有人养家糊口的指望。停工的这些日子,工人闲着心急,管理人员看着台账心急,整个工地都憋着一股抢进度、赶工期的劲头,只待天晴,便要全力追赶落下的进度。
所有人的心思都一样:天晴路干,抓紧干活,把耽误的工期全部抢回来。
十月十二日,午后。
日头升到正空,毒辣的阳光直直倾泻而下,没有一丝遮挡。久雨初晴的午后,闷热达到了极致。地表积水快速蒸发,漫天水汽蒸腾翻滚,笼罩着整个施工现场,空气又闷又热,一丝风也没有。阳光晒在裸露的泥土和钢筋上,滚烫灼人,站在阳光下片刻,便是满头大汗、浑身燥热。
路基边坡土方修整作业面上,早早聚齐了工人,全员上岗,抓紧一切时间赶工。
铁锹挥舞、镐头起落、推车穿梭,整个作业面人声鼎沸,机器轰鸣,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压抑了许久的工期压力,化作了每个人手中加快的动作,没人愿意停歇半分。
在一众埋头苦干的工人里,年过半百的老根,干得最卖力、最拼命。
老根是山下青石岭村的本土村民,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掺杂在黑发之间,格外显眼。常年的山野劳作、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苍老几分。黝黑粗糙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生活的风霜。他身材不算高大,脊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重体力劳作压出来的模样,可四肢依旧结实有力,手脚麻利,干活从不偷奸耍滑。
老根家里清贫,是村里最普通的贫苦人家。家中老母年迈体弱,常年服药,妻子身子孱弱干不了重活,一双儿女尚且在校读书,一家老小的生计,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九十年代的乡村,土里刨食艰难,仅靠几亩薄田,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开销。为了给老母治病、供孩子读书、撑起整个家,老根一年四季在外务工,哪里有活干、哪里能挣钱,就往哪里去。修路、盖房、挖土方、搬砂石,最苦最累、最脏最险的力气活,他样样都干。
他为人老实本分,沉默寡言,不惹是非,不会耍滑偷懒,更不会逢迎讨好。在工地干活,别人歇十分钟,他顶多歇两三分钟,别人嫌累嫌脏不愿干的活,他从不推辞,踏踏实实,任劳任怨。项目部所有管理人员、一同务工的工友,人人都知晓,老根是整个工地最靠谱、最勤恳的工人。
他心里很简单,不多想、不抱怨,只想着多干一点活,多挣一点工钱,月底结了账,就能给老娘抓药,给孩子交学费,给家里添点米面油盐。对他而言,这满身汗水、满身疲惫,都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此刻的边坡作业面,看似平整完好,实则早已暗藏致命凶险。
经过半个多月秋雨的持续浸泡,这片山体边坡的黄土层早已彻底酥软、透湿。表层的泥土看着平整坚实,只是雨水沉淀后的假象,下层的土体早已完全松动、散碎,内部被雨水掏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微空洞,整体土层结构彻底失稳,就像一块泡透了水的海绵,看着完好,轻轻一动,便会彻底坍塌。
这天上午,李顺专门带着安全员排查过这片边坡。
站在坡面之上,看着泥泞松软的土层,李顺心里隐隐不安,反复叮嘱现场班组长和所有作业工人:“这片边坡土质太软,雨水泡透了,绝对不能大面积开挖、不能猛铲猛挖。所有人放慢作业速度,分层修整、薄层清理、逐层压实,一点一点慢慢来,千万不能心急,一旦扰动过大,必定出事!”
他再三强调,反复叮嘱,把安全细则交代得清清楚楚,字字郑重。
可工期压在头顶,所有人都被赶进度的念头裹挟着。
班组长心里着急赶工期,听完叮嘱连连应声,转头干活时却忍不住加快了节奏;工友们连日停工心急挣钱,看着大好晴天,只想多干多挣,心里的警惕性便悄悄松懈了。人人都存着一丝侥幸:干了这么多年活,这点边坡修整的活再普通不过,往年也遇过雨天,从来没出过事,未必偏偏这次就出事。
侥幸之心一旦生根,危险便悄然而至。
午后两点,是一日里最闷热、最熬人的时辰。
烈日当头,暑气蒸腾,闷热裹挟着潮湿,死死裹在人身上。作业的工人们从清晨干到午后,一刻未停,连续高强度体力劳作,早已体力透支殆尽。每个人的衣衫都被汗水反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沾满黄泥,又脏又沉。人人口干舌燥、头晕乏力,四肢酸痛,疲惫到了极致。
身体的疲惫催生出心性的急躁,所有人的动作都不自觉变快、变猛,没了往日施工的细致稳妥,只剩下赶进度的焦灼慌乱。
老根更是累得够呛。
他年纪最大,体力本就不如年轻工友,却依旧不肯放慢速度。额头上的汗水密密麻麻往下淌,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混着脸上的泥土,划出一道道脏痕,滴落在脚下的黄泥地里,瞬间被泥土吸干。他喘着粗重的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臂早已酸胀发麻,每挥一次铁锹,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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