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笼住了程郭府的庭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与红绸,年味浓得化不开。府里上下热热闹闹地入席,碗筷碰撞、笑语声声,除夕夜的团圆气扑面而来。
今年这顿年夜饭,程郭府的女主人郭芙兰不在场——那位出了名胃口极大、行事利落的一品夫人,不知临时去了何处。可柳金月和梁大娘半点不敢怠慢,鸡鸭鹅牛羊鱼,样样齐全,炖的、烧的、蒸的、卤的,摆了满满一大桌,再配上温热的好酒与鲜美的汤羹,丰盛得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心里都打着同一个主意:就算夫人眼下不在,也得备得足足的。万一她半路改了主意,突然回来,总不能让她饿着。宁可多做些吃不完,留到明天再热也好。反正外头正是寒冬,大雪还没化尽,天寒地冻,肉食放得住,坏不了。
正热闹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嘟囔,紧接着是“嘶——哎哟”的痛呼,夹杂着刺啦一声布料被勾破的声响。
众人闻声一愣,就见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从院墙上往下爬——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城西马场粪坑旁建了座小庙、日夜守庙的贞德道尚人。这人半是道士半是和尚,疯疯癫癫,行事向来不按常理。
围墙上特意装了防贼的陶尖角、油倒刺,尖刺密密麻麻,他这么硬爬,顿时被扎得嗷嗷直叫,声音又急又脆,引得院里人纷纷探头。
梁大娘最先走出来,一看见墙上那道身影,当场就翻了个大白眼,嘴角往下一撇,满脸嫌弃。
“你这天杀的!跑这儿来干什么?”梁大娘叉着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今晚这儿可没特意给你备的菜!”
这人明明早就搬出去住了,偏生天天踩着饭点来程郭府蹭吃蹭喝,比府里下人还准时。梁大娘心里暗暗庆幸,前段时间程景浩回来时,特意让人把围墙上的防贼陶尖、油倒刺、干枝全都补高加固了一层,不然这人爬墙来得更轻松。
也是没法子,这年头,敢爬墙进城郭府的人不多,偏偏眼前这位就是一个。明明大门敞开,明明以他的身手轻轻松松就能跳进来,他偏不。他就要从有倒刺的地方爬,非要一点点把墙上的尖刺磨平磨钝,仿佛不这么折腾一番,就显不出他“护府防贼”的本事。仿佛没贼上门,旁人就看不起他这守庙的高人一般。
好不容易“吭哧吭哧”跳到院子里,贞德道尚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抖落几片被扎下来的瓦屑、刺枝。鼻尖轻轻一抽,满院子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顿时口水直流,眼睛都亮了。
他伸长脖子,一边大步往席边走,一边扯开嗓子嚷嚷:“我就知道!除夕夜,那妖女肯定开了好酒好菜!”
梁大娘跟在他身后,一边拿扫帚扫着他抖落的碎渣,一边没好气地啐:“我呸!好吃好喝都塞不住你这妖和尚、妖道士的嘴!除夕夜就不该让你上桌,省得糟蹋了福气!”她扫得仔细,生怕那些尖刺瓦屑扎到府里跑来跑去的小孩。
这边动静一大,桌边的马小强立刻看见了,连忙起身热情招呼,生怕这位说风就是雨的主,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到郭芙兰的主位上去。真要那样,府里那四个半大小子少不得要跟他吵翻天,大过年的,何必闹得不痛快。
“贞德道长来了!快坐快坐!”马小强连连摆手,“位置都给您留着了,主人家的席,我们刚坐下。”
一旁的徐掌柜与黄仵作也连忙起身行礼打招呼。论岁数,这贞德道尚人嘴上说大他们百来岁,不管真假,确实比他们大,论辈分,也该让上一让。
贞德道尚人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往空位上坐,眼睛早盯上了桌上的酒壶:“你这小子厚道,还记得给我留座。黄小弟,徐小弟,你们也来了啊。”
只要有酒有肉,他什么脾气都没了。
“本来我该来得更早,”他端起酒杯先抿了一口,才愤愤不平开口,“谁知道出门时,撞上一批死穷鬼来看病!这山村野地的,但凡来我庙里的农夫山民,带点粗粮野菜,给我祖师爷金身诚心上个香,我也就勉强拉下脸给他们治了。可今儿来的那几位——我呸!”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满口仁义道德的武将,开口闭口让我免费给他们看病!老子看他们不顺眼,当场就把人揍了一顿,这才慢悠悠过来。对了,里头好像还有个在这儿住了一阵子的小子,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你们叫他林老侯爷?我呸,什么东西!”
贞德道尚人一拍桌子,豪气冲天:“要是以后他们敢去你们常春堂强逼你们看病,尽管告诉我!我再去替你们揍一顿,分文不收你们银两!”
柳金月和梁大娘在一旁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乐了。
谁也没料到,这位平日里疯疯癫癫、只知道蹭吃蹭喝的贞德疯子,今儿倒真做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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