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的年夜饭正吃得暖意融融。
红木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鱼冒着热气,炖得酥烂的肘子油光锃亮,几碟精致小菜衬着年味。张春闺与贺珍并肩坐着,女婿女儿陪在一旁,一家人说说笑笑,杯盏轻碰,满室都是团圆的温馨气息。窗外爆竹声隐隐传来,屋内灯火通明,正是一年里最舒心热闹的时候。
正吃得高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张嬷嬷撩着棉帘从外头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上前低声禀道:“夫人,老爷,隔壁程郭府的丫头黑枣来了,说有急事,指名要找张县令。”
张春闺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与贺珍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同时咯噔了一下——程郭府是什么人家?虽两府走得近,但绝少上门点名找张县令,平日里就算有什么小事,也都是遣人知会府里的张嬷嬷、柳嬷嬷代为转达,从没有这般除夕夜直接点名要找县令大人的道理。
除夕夜,万家团圆,这般急着寻人,必定不是寻常小事。
贺珍先回过神,沉声道:“让她进来。”
张嬷嬷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一个穿着青布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进来。那丫头正是程郭府里伺候的黑枣,平日里伶俐稳妥,此刻却是一脸急色,进门便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张县令,贺夫人,求您二位赶紧帮帮忙——我们府门前,林老侯爷带了好几位当年的老战友等着呢。”
张春闺眉头微蹙:“林老侯爷?”
“是。”黑枣连忙点头,语速极快地说明,“我们府里如今主子都不在,府中上下人手本就有限,更没有多余的房间能一下子接待这么多位长辈。他们都是军中出身,若是怠慢了,传出去反倒成了我们程郭府不懂礼数、不敬长辈。所以夫人特意吩咐我,连夜来请张县令与何衙门大人出面,帮忙妥善安置一下。”
这话一出,贺珍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侧头压低声音对张春闺道:“怪不得直接找县令……这林老侯爷,还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黑枣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吞了吞口水,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珍一眼便瞧出她有难言之隐,当即皱了皱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丫头,你不必顾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黑枣被一问,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立刻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不瞒夫人,今天下午,林老侯爷就已经带着人,先去了常春堂。黄老太医那边早就闭门谢客,他硬是要闯进去求诊,被徐掌柜婉言拒了。不甘心,又转去西市那边,找到那间在旧马粪池旁的贞德道人的茅草庙求治,结果……还被庙里的贞德道尚人给揍了一顿,听道尚人回来说,满口仁义让他白治病找揍。”
一席话落,满桌寂静。
张春闺、贺珍,连同旁边的女儿女婿,全都一时哑口无言。谁也没料到,除夕夜前,竟还能闹出这么一番荒唐事。
黑枣见众人震惊,又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还有……林老侯爷还说,武官不能与地方官员往来过密,吩咐我们明天一早就把青云村那处空宅子腾出来,给他们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那是自家主子给的胆量:“我们金月姐姐说了,他们若是敢强占,我们就敢直接报官。反正城里城外那些宅子,全都是挂在我们夫人名下,跟林老侯爷八竿子打不着,半分关系没有。更何况,前些日子林老侯爷在我们府里白吃白住那段时间,还屡次出言不逊,辱骂我们夫人不守妇道、不合礼教。真闹起来,我们正好再多告他一条。”
说到最后,黑枣微微抬眼,诚恳地望着张春闺与何展英:“所以求两位大人,今夜务必把这事处理妥当。可别闹到大年初一,还要为这等荒唐事升堂办案,扫了新年的喜气。”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响,原本温馨热闹的年夜饭,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事端,搅得气氛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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